而她,在实实在在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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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谢策被丫鬟领进来时,里头已有四五个孩子,年纪相仿,正围在一处玩投壶。
见他进来,一个穿石青色锦袍、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谢侍郎家的?”
谢策点头:“我是谢策。你是谁?”
“我是靖北侯世子,赵琰。”男孩昂着头,“听说你父亲很厉害?”
“我父亲当然厉害。”谢策也昂起头。
两个小孩对视片刻,赵琰忽然笑了:“来玩投壶吗?”
“玩!”
孩子们很快玩到一处。谢策年纪最小,准头却不错,投了三支,中了两支,引得赵琰拍手叫好。
正玩得高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丫鬟匆匆进来,脸色发白:“世子,不好了!夫人的那只雪团儿……掉进后园湖里了!”
雪团儿是靖北侯夫人养的一只白猫,通体雪白,碧眼如珠,极得宠爱。
赵琰脸色一变,扔了箭就往外跑。谢策想也没想,也跟着跑了出去。
后园湖面结了层薄冰,此刻破了个窟窿,一只白猫正在冰水里扑腾,叫声凄厉。
岸上围了几个丫鬟婆子,急得团团转,却没人敢下去——冰面太薄,承不住成人。
赵琰冲到岸边,眼看猫就要沉下去,一咬牙就要脱外袍。
“等等!”谢策拉住他,“你这样下去,冰会裂的!”
“那怎么办?!”赵琰急得眼圈都红了,“雪团儿会淹死的!”
谢策四下张望,忽然看见湖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树枝斜伸向湖面。
“有办法了!”他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回跑。
不多时,谢策抱着一卷麻绳跑回来,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厮——是方才他让丫鬟去叫的。
“把绳子系在树上!”他指挥小厮,“另一头系个圈,扔给雪团儿!”
小厮忙照做。麻绳系牢,绳圈抛向冰窟。那猫倒也机灵,扑腾着用爪子勾住了绳圈。
“拉!”谢策喊。
小厮们小心拉动麻绳,一点点将猫拽向岸边。快到岸边时,冰面咔嚓裂开一片,好在猫已被拉到了安全地带。
赵琰冲过去抱起湿漉漉的猫,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雪团儿……你吓死我了……”
猫瑟瑟发抖,却乖巧地窝在他怀里。
谢策走过来,摸摸猫的头:“它冷,得赶紧擦干。”
赵琰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谢策,谢谢你。”
“不客气。”谢策咧嘴笑了。
两个孩子相视而笑,方才那点较劲的心思,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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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亭里,有丫鬟匆匆进来,在靖北侯夫人耳边低语几句。
靖北侯夫人脸色微变,随即又缓下来,笑道:“孩子们在后园闹了点小动静,无妨。”
她虽这么说,目光却看向了尹明毓。
尹明毓起身:“妾身去看看吧。”
“我陪你去。”谢景明也跟着起身。
两人出了主亭,往后园去。路上,谢景明低声道:“不必担心,策儿有分寸。”
“妾身知道。”尹明毓顿了顿,“只是……终究是在别人府上。”
后园湖边,两个孩子正蹲在一起,给猫擦毛。赵琰的丫鬟拿了条厚毯子裹住猫,猫渐渐不再发抖。
见谢景明和尹明毓过来,赵琰忙起身行礼:“谢大人,谢少夫人。方才……方才多亏了谢策。”
他简单说了经过。
尹明毓听完,看向谢策。孩子脸上还沾了点泥,眼睛却亮晶晶的。
“做得对。”她柔声道,“见义勇为,是好孩子。”
谢策咧嘴笑了。
谢景明也摸了摸他的头:“临危不乱,不错。”
赵琰看着这一幕,忽然小声道:“谢策,你母亲真好。”
“那当然!”谢策挺起小胸脯。
靖北侯夫人也赶了过来,见猫无恙,松了口气,对尹明毓道:“今日多亏了令郎。这孩子,又机灵又心善。”
“夫人过奖。”尹明毓欠身,“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可不是举手之劳。”靖北侯夫人看着谢策,眼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这孩子,教得好。”
她又看向赵琰:“琰儿,今日你也有错。明知冰薄,还让雪团儿往湖边跑。罚你抄《礼记》十遍,可服?”
赵琰低头:“服。”
“回去抄吧。”靖北侯夫人摆摆手,又对尹明毓笑道,“咱们也回亭里?宴席快开了。”
一行人往回走。
谢策和赵琰并肩走在后头,两个孩子小声说着话,已然成了朋友。
回到主亭,宴席果然已备好。
分席而坐,谢景明被靖北侯请到了男宾席,尹明毓则留在女宾席。临走前,谢景明看了眼尹明毓,低声道:“有事让兰时来找我。”
“嗯。”尹明毓点头。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依次呈上。
席间气氛比先前松快了些。许是后园那事,让靖北侯夫人对尹明毓多了几分好感,主动与她说了不少话。
苏晚晴坐在对面,静静用膳,偶尔抬眼,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
酒过三巡,有位夫人笑道:“说起来,谢少夫人与谢大人成婚也有两年了吧?怎么还没好消息?”
这话问得突兀。
尹明毓放下筷子,抬眼浅笑:“不急。策儿还小,妾身心思都在他身上。”
“话不能这么说。”那夫人道,“谢大人如今是户部侍郎,子嗣可是大事。再说了,策儿终究是……”
她没说完,意思却明了。
亭内静了静。
尹明毓神色不变:“王夫人说得是。只是子嗣之事,讲究缘分。该来时,自然会来。”
“这话倒是。”承恩公夫人接话,“年轻人,不急在一时。明毓还年轻,策儿又懂事,日子长着呢。”
靖北侯夫人也笑道:“可不是?我瞧着策儿那孩子,跟明毓亲得很。有子如此,也是福气。”
话题又被带开。
尹明毓垂眸夹菜,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曾发生。
宴席散时,已是未时末。
众人陆续告辞。谢景明从男宾席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尹明毓身侧。
靖北侯夫人亲自送他们到园门口,拉着尹明毓的手笑道:“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得空,常来坐坐。”
“夫人客气。”尹明毓福身。
马车上,谢策玩累了,靠着尹明毓睡着了。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忽然道:“今日……委屈你了。”
尹明毓抬眼:“夫君何出此言?”
“那些话……”
“那些话,妾身没往心里去。”尹明毓笑了笑,“况且,夫君不是一直陪着妾身吗?”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头那点郁气忽然散了。
“是。”他轻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车轮声辘辘。
尹明毓低头看着怀里的谢策,孩子睡颜恬静,嘴角还带着笑。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初融。
她忽然觉得,今日这一遭,似乎……也没那么难。
至少,有他在身旁。
至少,策儿交到了朋友。
至少,她依然是尹明毓。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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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北侯府,梅园深处。
苏晚晴独自站在一株白梅下,看着谢府马车远去。
丫鬟轻声唤她:“小姐,该回了。”
苏晚晴没动。
良久,她才轻声道:“你说……我当年若没拒了那桩婚事,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会不会是我?”
丫鬟不敢答。
苏晚晴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折下一枝白梅。
“走吧。”
她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而那枝白梅,被她随手扔在了雪地里。
花瓣零落,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
不留痕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