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宜嫁娶。
天还未亮,谢府侧门已挂起了两盏红灯笼,在晨雾里晕开两团朦胧的光。门内停着一顶青布小轿,四个轿夫蹲在墙角哈着白气,等着吉时。
红姨娘住的院子也早早亮了灯。
尹明毓卯时初刻便到了,红姨娘已经梳妆妥当,穿着身桃红色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正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个红绸包袱。
听见脚步声,她身子微颤,盖头下传来低低一声:“少夫人……”
“嗯。”尹明毓走近,从兰时手里接过一个红木匣子,放在她手边,“这是一百两银票,还有一对赤金镯子,算是我给你的添妆。收好,莫要让旁人知道。”
红姨娘的手抖了抖,半晌,才哑声道:“多谢少夫人……”
“不必谢。”尹明毓语气平静,“今日之后,你便是西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夫人。好好过日子,莫要再回头看。”
红姨娘重重点头,盖头穗子跟着晃了晃。
外头传来喜婆的催促声:“吉时到了,新娘该上轿了——”
尹明毓起身:“走吧。”
红姨娘被丫鬟搀扶着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对着尹明毓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
盖头下,有水滴落在鞋面上,洇开深色的痕。
尹明毓看着她上了轿,看着轿子从侧门抬出去,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晨雾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兰时轻声道:“总算了了一桩事。”
“是了了。”尹明毓转身往回走,“赵德才那边,可安分?”
“安分。”兰时跟上,“自打少夫人让他每日来浇水,他倒是准时,来了也不敢多话,浇完水就走。昨儿还偷偷问奴婢,这差事还要做多久。”
“做到月底。”尹明毓道,“告诉他,若这一个月菜苗长得好,我便让金娘子给他安排个正经差事。若再动歪心思,就哪来的回哪去。”
“是。”
回到主院时,天光已大亮。
谢策今日不用上学,正蹲在墙角看他的萝卜地——那地里的萝卜叶子已经长得绿油油的,底下鼓起了圆润的包。
“母亲!”孩子看见她,眼睛一亮,“萝卜是不是能拔了?”
尹明毓走过去看了看:“再等两日。等叶子再黄些,萝卜更甜。”
谢策有些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
“策儿,”尹明毓摸摸他的头,“今日红姨娘出嫁,你知道为什么从侧门走吗?”
孩子想了想:“因为……她是姨娘?”
“是,也不是。”尹明毓蹲下身,与他平视,“侧门出,是告诉她,也告诉旁人,她与谢府的缘分,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她要做别家的主母,要有新的人生。这是规矩,也是成全。”
谢策似懂非懂:“那……她以后会过得好吗?”
“看她自己。”尹明毓站起身,“路给了,怎么走,在她。”
孩子看着墙角那片萝卜地,忽然小声说:“我希望她过得好。”
尹明毓笑了:“策儿心善,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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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金娘子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靛蓝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气。一进门就行礼:“少夫人,铺子今日开张,您可要去看看?”
尹明毓正在看账册,闻言抬眼:“这么快?”
“陈老板那边得力,方子试了几次就成了,包装、铺面都备得妥帖。”金娘子笑道,“奴婢想着,趁年节前开张,正好赶上送礼的时候。”
“名字定了?”
“定了,叫‘蜜意斋’。”金娘子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头一批做出来的,少夫人尝尝。”
尹明毓打开,里头是切成薄片的桂花糖藕蜜饯,色泽琥珀,透着桂花香。她拈了一片入口,甜而不腻,藕片软糯,桂花香清雅。
“不错。”她点头,“陈老板那边怎么说?”
“陈老板说了,这蜜饯他铺子里也卖,但咱们‘蜜意斋’独一份的包装和名头。”金娘子压低声音,“昨儿靖北侯府还派人来定了二十盒,说是年礼用。”
尹明毓挑眉:“消息传得倒快。”
“靖北侯夫人宴席上尝了,觉得好,就问了来历。”金娘子笑道,“奴婢按少夫人吩咐,只说是江南来的方子,没提您。”
“做得好。”尹明毓合上账册,“铺子我就不去了,你好好经营。记得,东西要好,价钱要实,口碑最要紧。”
“奴婢明白。”
金娘子退下后,尹明毓又拈了片蜜饯,慢慢吃着。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书案上,将那蜜饯照得晶莹剔透。
兰时轻声道:“少夫人,金娘子这铺子若成了,往后……”
“往后她有自己的营生,不必总靠府里。”尹明毓淡淡道,“人总要有些傍身的东西,才活得踏实。”
兰时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时,外头传来谢策欢快的声音:“父亲!”
尹明毓抬眼,见谢景明从门外进来,今日他休沐,穿了身家常的靛蓝直裰,瞧着比平日温和些。
“夫君今日不出门?”
“下午要去趟吏部。”谢景明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蜜饯上,“这是什么?”
“金娘子铺子新做的蜜饯。”尹明毓将油纸包推过去,“尝尝。”
谢景明拈了一片,尝了尝:“甜了些。”
“本就是甜食。”尹明毓笑了,“夫君不喜甜,自然觉得甜。”
谢景明看着她唇角那抹笑,顿了顿,才道:“红姨娘那边,顺利?”
“顺利,轿子已经抬走了。”尹明毓顿了顿,“赵德才那边,我让金娘子月底给他安排个差事,打发出京城。省得日后再生事。”
“你安排便是。”谢景明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承恩公府递了帖子,三日后赏雪宴,邀你过府。”
尹明毓挑眉:“又赏宴?”
“承恩公夫人喜爱热闹,冬日无事,常设宴。”谢景明看着她,“你若不想去,我替你回了。”
“去。”尹明毓道,“承恩公夫人待我不薄,不去失礼。”
谢景明点头:“我陪你。”
尹明毓抬眼看他。
“吏部年底事多,但半日假还是能告的。”谢景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再寻常不过的事。
尹明毓沉默片刻,轻声道:“夫君不必总陪着我。吏部事忙,妾身自己应付得来。”
“我知道你应付得来。”谢景明看着她,“但我想陪着你。”
这话说得直白。
尹明毓怔了怔,耳根微热,垂下眼:“那……便多谢夫君了。”
谢景明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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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谢景明去了吏部。
尹明毓小憩片刻,醒来时听见院子里谢策的笑声。她披衣起身,走到窗边,见孩子正蹲在萝卜地边,赵德才挽着袖子在拔萝卜。
一个胖乎乎的白萝卜被拔出来,带着新鲜的泥土。谢策欢呼一声,抱在怀里,小脸笑得像朵花。
“少夫人。”赵德才看见她,忙起身行礼,“萝卜……萝卜长得不错,小人拔了几个,您瞧瞧?”
尹明毓走到地边,看着那几个还沾着泥的萝卜,个个圆润饱满。
“是不错。”她点头,“这月的差事,你做得用心。”
赵德才搓着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应该的,应该的……”
“月底去找金娘子,她会给你安排。”尹明毓淡淡道,“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再不珍惜,京城便容不下你了。”
赵德才连连点头:“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好好干!”
“去吧。”
赵德才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谢策抱着萝卜,仰头问:“母亲,这萝卜怎么吃?”
“你想怎么吃?”
“我想喝萝卜汤!”孩子眼睛亮晶晶的,“热乎乎的!”
尹明毓笑了:“好,让厨房做萝卜排骨汤。再去拔几个,晚膳加道凉拌萝卜丝。”
“嗯!”
孩子欢天喜地又去拔萝卜,小小的身子蹲在地里,认真地挑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胖……这个更大……”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尹明毓看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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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桌上果然多了萝卜排骨汤和凉拌萝卜丝。
谢策捧着碗,喝得小脸红扑扑的,还不停给尹明毓夹菜:“母亲吃!这个萝卜甜!”
谢景明看着孩子殷勤的模样,眼里也带了笑意。
“今日去吏部,听闻了一件事。”他忽然道。
尹明毓抬眼。
“苏晚晴的父亲,苏大人,要起复了。”谢景明语气平淡,“调任户部郎中,年后到任。”
尹明毓筷子顿了顿:“苏小姐的父亲?”
“嗯。”谢景明夹了片萝卜,“苏大人当年因直言被贬,如今陛下念其才学,重新启用。户部正好缺个有经验的郎中。”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那苏小姐……”
“她应当会随父回京。”谢景明看着她,“日后难免还会遇上。你若不想见,便避着些。”
尹明毓笑了:“为何要避?苏小姐才貌双全,与她往来,是妾身的荣幸。”
谢景明看着她坦然的眼睛,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忽然散了。
“你倒是大度。”
“不是大度。”尹明毓夹了根排骨放在谢策碗里,淡淡道,“是没必要。夫君与她已是过往,妾身若耿耿于怀,反倒显得小气了。”
谢景明看着她,良久,才轻声道:“你与她,不一样。”
尹明毓抬眼:“哪里不一样?”
“她活在别人眼里。”谢景明道,“你活在自己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