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尹明毓听懂了。
她垂下眼,喝了口汤,没接话。
汤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晚膳后,谢策抱着他的宝贝萝卜,跟着乳母去睡了。
谢景明没走,坐在书房里看书。尹明毓在隔壁核对年礼单子,两人隔着一道门,各做各的事,却有种莫名的安宁。
戌时末,兰时轻手轻脚进来:“少夫人,承恩公府又派人来了,送了张单子,说是宴席上要来的各家夫人名单,让您先看看。”
尹明毓接过,扫了一眼——密密麻麻二三十位,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笑了笑:“承恩公夫人这是要给我下马威?”
“少夫人……”
“无妨。”尹明毓将单子放在一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起身走到门边,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
犹豫片刻,她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谢景明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卷公文,见她进来,抬眼:“有事?”
“承恩公府送了名单来。”尹明毓将单子递过去,“夫君看看。”
谢景明接过扫了一眼,眉头微皱:“人不少。”
“嗯。”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看来承恩公夫人是想看看,我这个新任侍郎夫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谢景明放下单子,看着她:“你怕吗?”
“有些。”尹明毓诚实道,“但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
“好奇这些人,会用什么法子试探我。”尹明毓笑了,“是拿苏小姐说事?还是拿子嗣做文章?或是……提岭南那两年?”
谢景明沉默片刻,道:“都有。”
“那妾身更要去了。”尹明毓看着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如一次见全了,省得日后麻烦。”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问:“若她们为难你,你待如何?”
“能答便答,不能答便笑。”尹明毓道,“实在过分了,便搬出夫君来——谁让夫君是户部侍郎呢?”
她语气里带着些俏皮,听得谢景明一愣。
随即,他笑了。
这是尹明毓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淡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
“好。”他道,“那就搬出来。我这个侍郎,总该有些用处。”
两人相视一笑。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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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承恩公府赏雪宴。
这次谢景明果然告了假,陪尹明毓一同赴宴。谢策也跟了去——承恩公夫人特意说了,让孩子也来玩玩。
承恩公府的梅园比靖北侯府更大,雪后初晴,红梅映雪,美不胜收。
宴设在水榭,四面通透,挂了厚实的锦帘挡风,里头摆了十几个炭盆,暖如春日。
尹明毓一家到时,水榭里已坐了不少人。见谢景明又陪着来,几位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承恩公夫人笑着迎上来:“可算来了!今日雪景好,正好赏梅吃酒。”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尹明毓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月白斗篷,发间只簪了支白玉梅花簪,素雅清丽。
她坐在谢景明身侧,谢策挨着她,孩子今日格外乖,安静坐着,只眼睛好奇地四处看。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酒过三巡,果然有人开了口。
是位穿绛紫色袄裙的夫人,姓周,夫君是都察院的御史。她笑着看向尹明毓:“谢少夫人真是好福气,谢大人这般体贴,连赏雪宴都陪着来。”
尹明毓浅笑:“周夫人说笑了。”
“可不是说笑。”周夫人抿了口酒,“听闻谢大人如今是户部侍郎了?真是年轻有为。说起来,苏大人年后也要调入户部,谢大人可知道?”
谢景明神色不变:“吏部已有文书。”
“那可巧了。”周夫人笑道,“苏大人当年可是谢大人的座师呢。如今同部为官,想必更能互相照应。”
这话说得微妙。
座上几道目光都看向了尹明毓。
尹明毓放下筷子,抬眼浅笑:“周夫人说得是。夫君常提起苏大人学识渊博,当年多有指点。如今能再得苏大人教诲,是夫君的福气。”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关系,又抬高了苏大人,还将重点拉回了“公务”上。
周夫人噎了噎,讪笑道:“少夫人大度。”
“不是大度。”尹明毓语气平静,“是相信夫君。公务是公务,私谊是私谊,夫君向来分得清。”
谢景明侧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时,另一位夫人接了话:“说起来,苏小姐这次随父回京,怕是也该说亲了?当年苏小姐的才貌可是京城有名的,提亲的人差点踏破门槛。”
“可不是。”有人附和,“只可惜苏小姐心气高,寻常人家看不上。这一耽误,就耽误到如今……”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什么。
尹明毓恍若未闻,只低头给谢策夹了块点心:“慢些吃。”
孩子乖乖点头。
承恩公夫人适时转了话题:“听说谢少夫人府上开了间蜜饯铺子?前几日靖北侯夫人送了我一盒,味道极好。”
尹明毓抬眼:“夫人喜欢便好。是江南的方子,金娘子试着做的。”
“难怪有江南风味。”承恩公夫人笑道,“年节时送礼倒别致。回头我让人去多订些。”
“夫人客气,妾身明日便让人送几盒来。”
话题被引开,又说了些家常闲话。
宴至中途,谢策坐不住了,小声对尹明毓道:“母亲,我想去看雪……”
尹明毓看向承恩公夫人。
“让孩子去玩吧。”承恩公夫人笑道,“让丫鬟跟着,园子里有处小坡,孩子们都在那儿玩雪呢。”
谢策眼睛一亮。
尹明毓点头:“去吧,小心些。”
孩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没了孩子在身边,几位夫人说话更放得开了。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了子嗣上。
“谢少夫人与谢大人成婚也有两年了,怎么还没动静?”有位夫人笑着问,“可是身子需要调理?我认识个极好的大夫……”
尹明毓放下茶杯,抬眼浅笑:“李夫人费心。妾身身子无恙,只是觉得不急。策儿还小,妾身想多陪陪他。”
“话不能这么说。”李夫人道,“策儿再好,终究不是嫡出。谢大人如今是侍郎,子嗣可是大事……”
“李夫人。”谢景明忽然开口。
水榭里静了静。
谢景明神色平静,语气却淡:“子嗣之事,是我与内子的私事,不劳诸位夫人费心。”
他说话向来有分量,这话一出,李夫人脸色白了白,忙道:“是、是我多嘴了……”
承恩公夫人忙打圆场:“喝酒喝酒,说这些做什么?今日赏雪,只说风月。”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却没人再敢提子嗣了。
尹明毓垂眸喝茶,唇角微弯。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
谢策玩得满头是汗,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个雪球:“母亲看!我堆了个小雪人!”
“真好看。”尹明毓拿帕子擦他的脸,“但雪球不能带回去,化了会弄湿衣裳。”
孩子有些不舍,但还是把雪球放在了路边。
马车上,谢策累得靠在尹明毓怀里睡着了。
谢景明看着尹明毓,忽然道:“今日……委屈你了。”
尹明毓抬眼:“夫君何出此言?”
“那些话……”
“那些话,妾身没往心里去。”尹明毓笑了笑,“倒是夫君那句‘私事’,说得极好。”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心头微软。
“日后若再有人问,你便说——”他顿了顿,“说我体谅你照顾策儿辛苦,子嗣之事,不急。”
尹明毓怔了怔,随即笑了:“好。”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
尹明毓看着窗外,忽然轻声道:“其实……她们说得也对。夫君如今是侍郎,子嗣……”
“明毓。”谢景明打断她。
尹明毓转头看他。
谢景明看着她,烛火般明亮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认真:“我要你,不是为子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要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尹明毓愣住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谢策均匀的呼吸声。
良久,尹明毓垂下眼,轻声道:“妾身……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只低头看着怀里的谢策,可耳根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谢景明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唇角弯了弯,也没再说话。
马车驶向谢府,驶向那个他们共同的家。
而有些话,不必说尽。
有些心意,已然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