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天刚蒙蒙亮,谢府便醒了。仆役们穿梭在廊下,挂最后一对红灯笼,贴新写的春联,扫庭院里昨夜新落的雪。厨房的烟囱早早冒了白烟,蒸年糕、炸丸子的香气飘得满府都是。
尹明毓卯时便起了。
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绛红色绣金线缠枝莲纹袄裙,外罩同色斗篷,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红珊瑚耳珰。这是正室年节该有的穿戴,华贵却不张扬。
谢策也早早被乳母叫醒,穿了身宝蓝色绣福字的小袍子,头戴虎头帽,瞧着喜气洋洋。孩子兴奋得很,在屋子里转圈:“母亲,什么时候放鞭炮?”
“晚上守岁时放。”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领,“先去给老夫人、祖父祖母请安。”
“嗯!”
孩子牵着她的手,蹦跳着往外走。
松鹤堂里,老夫人也穿了身新衣,正坐在炕上喝茶。见尹明毓母子进来,脸上露出笑意:“来了?”
“给祖母请安。”尹明毓领着谢策行礼,“愿祖母新年安康,福寿绵长。”
“好,好。”老夫人让丫鬟递上红封,“策儿又长高了。”
谢策接过红封,脆生生道:“谢曾祖母!”
请完安,尹明毓又去了谢侯爷和谢夫人的院子。一通礼数下来,已是一个时辰后了。
回到主院时,谢景明刚从书房出来。他今日也穿了身新衣,靛蓝色云纹锦袍,外罩玄色狐裘,玉冠束发,更显挺拔。
“夫君。”尹明毓福身。
谢景明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这身衣裳,适合你。”
尹明毓微微一怔,垂眸:“谢夫君。”
“父亲!”谢策扑过去,“我也有新衣裳!”
谢景明摸摸他的头:“好看。”
一家人用过早膳,便各自忙碌起来。
谢景明要去祠堂主持祭祖,尹明毓要盯着年夜饭的准备,谢策则被允许在院子里玩一会儿——但不能弄脏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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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香烟袅袅。
谢景明领着族中男丁上香祭拜,念祭文,一套流程下来,已是午时。
从祠堂出来时,族中几位长辈拉着他说话。
“景明啊,如今你是户部侍郎了,咱们谢氏一门,就指着你光耀门楣了。”
“是啊,年后族学那边,还望你多费心……”
谢景明一一应着,神色温和,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正说着,外头门房来报:“侯爷,苏大人来了。”
祠堂里静了静。
苏大人,苏晚晴的父亲,年前刚起复,年后便要调入户部任郎中。今日是除夕,按理各家都在自己府中团聚,他此刻登门……
谢景明神色不变:“请苏大人去花厅。”
又对几位长辈道:“叔公伯父们先歇着,我去见见苏大人。”
长辈们交换了个眼神,都点头:“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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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苏大人已坐着喝茶。
他年约五旬,清瘦矍铄,穿着身深灰色直裰,外罩墨色大氅,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锐利。见谢景明进来,起身拱手:“谢大人。”
“苏大人。”谢景明还礼,“快请坐。”
两人分主宾落座。
苏大人打量着谢景明,眼里有欣慰,也有复杂:“两年不见,景明越发沉稳了。”
“苏大人过奖。”谢景明语气恭敬,“听闻大人年后调入户部,学生还未及登门道贺。”
“虚职罢了。”苏大人摆手,“倒是你,岭南两年,政绩斐然,陛下亲自提拔,这才是真本事。”
两人寒暄几句,苏大人话锋一转:“今日冒昧登门,一是贺年,二是……替小女带句话。”
谢景明神色不动:“苏小姐?”
“是。”苏大人看着他,“晚晴那孩子,性子执拗。当年……是她任性了。这些年在江南,她也想明白了许多。如今回京,她心里……终究是放不下。”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谢景明沉默片刻,才道:“苏小姐才貌双全,定能觅得良缘。”
“可她心里只有你。”苏大人叹气,“景明,当年你与晚晴……”
“苏大人。”谢景明打断他,“当年之事,已是过往。如今我已成家,内子贤良,持家有道,学生很知足。”
他说得平静,却斩钉截铁。
苏大人看着他,良久,才道:“你那位夫人……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是个庶女出身?”
“出身不重要。”谢景明抬眼,“重要的是人。”
苏大人深深看他一眼:“你倒是护着她。”
“内子值得。”谢景明语气笃定。
花厅里静了静。
良久,苏大人起身:“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今日的话,就当老夫没说过。年后同部为官,还望景明多照应。”
“学生分内之事。”
送走苏大人,谢景明独自在花厅站了会儿。
窗外飘着细雪,院子里那棵老梅开了,红梅映雪,煞是好看。
他想起那年春日,苏晚晴在梅树下抚琴,一曲《梅花三弄》,引得满园赞叹。那时他还是翰林院编修,苏大人是他的座师,人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
可后来……
他转身,朝主院走去。
有些事,错过便是错过了。
有些人,遇见便是遇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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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里,尹明毓正在包饺子。
这是她坚持的——年夜饭的饺子,总要亲手包几个才像样。谢策也凑热闹,小手捏着面皮,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却乐此不疲。
“母亲,我这个像元宝!”
“嗯,像。”尹明毓笑着替他擦掉脸上的面粉。
谢景明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场景。
尹明毓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她低着头,专注地捏着饺子褶,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柔和。谢策挨着她,小脸上沾着面粉,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君回来了。”尹明毓抬眼,“祭祖可顺利?”
“顺利。”谢景明在她旁边坐下,“苏大人来了。”
尹明毓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苏大人来贺年?”
“嗯。”谢景明看着她,“说了些话。”
“哦。”尹明毓应了声,没多问。
谢景明却想解释:“他替苏小姐……”
“夫君。”尹明毓打断他,抬眼浅笑,“饺子要包完了,夫君可要帮忙?”
谢景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她不在意。
不是假装不在意,是真的不在意。
因为她信他。
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忽然就散了。
“好。”他挽起袖子,“怎么包?”
尹明毓递给他一张面皮,手把手教:“放馅,对折,捏褶……对,就这样。”
谢景明学得认真,包出来的饺子虽不精致,却也像模像样。
谢策看看父亲包的,又看看自己包的,小嘴一撅:“父亲的比我包得好。”
“策儿还小,慢慢学。”尹明毓摸摸他的头。
一家三口包完饺子,已近黄昏。
外头陆续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年味一下子就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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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摆在正厅。
老夫人坐在上首,谢侯爷、谢夫人坐在两侧,谢景明、尹明毓、谢策依次坐下。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谢策眼睛都看直了:“好多菜!”
“年夜饭,自然要丰盛。”老夫人笑道,“来,都举杯,贺新年。”
众人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老夫人看着谢策,眼里满是慈爱:“咱们策儿又长了一岁,过了年就七岁了。开春该正经进学了。”
谢策正啃着鸡腿,闻言抬头:“曾祖母,进学是什么?”
“就是读书,学道理。”老夫人摸摸他的头,“你父亲像你这么大时,已经能背《论语》了。”
孩子小脸一苦。
尹明毓柔声道:“不急,过了年慢慢来。”
“明毓说得对。”谢夫人接话,“策儿还小,慢慢来。”
老夫人点头,又看向尹明毓:“明毓啊,这两日辛苦你了。府里上下,都安排得妥帖。”
“祖母过奖,都是孙媳分内之事。”
“你是个懂事的。”老夫人叹道,“景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尹明毓垂眸:“孙媳不敢当。”
谢景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给她夹了块鱼肉。
饺子是最后上的。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老夫人先动筷,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忽然“哎哟”一声。
“怎么了?”谢侯爷忙问。
老夫人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笑了:“好兆头!来年福气满门!”
按习俗,饺子里包铜钱,谁吃到谁来年有福。
接着,谢侯爷、谢夫人也各吃出一枚。
轮到谢景明时,他夹了个饺子,咬开——又是一枚铜钱。
“景明也有福!”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是尹明毓。
她夹起一个饺子,轻轻咬开。
铜钱没在饺子里,却在馅里——她吃到了一枚小小的、系着红绳的玉扣。
玉质温润,雕刻着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