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东厢学堂。
尹明毓赶回来时,学堂里一片狼藉。书案翻倒在地,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周先生脸色铁青地站在堂中,谢策站在他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衣裳上沾着墨迹。
地上还跪着三个孩子,年纪与谢策相仿,个个垂着头。
“怎么回事?”尹明毓走进来,声音平静。
周先生见她来,拱手道:“少夫人,是老朽管教无方。”
“先生请讲。”
周先生指着地上三个孩子:“这三人,王家的、李家的、赵家的,今日学堂上言语挑衅谢策,说他是……是没娘的孩子。”
尹明毓眼神一冷。
谢策咬紧嘴唇,眼圈泛红,却没哭。
“谢策气不过,与他们理论。”周先生继续道,“言语不合,便动起手来。老朽来时,已是这般模样。”
尹明毓看向谢策:“策儿,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谢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他们说……说我不是母亲亲生的,说母亲不要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推了王瑞。”谢策小声道,“他摔倒了,墨汁洒了一身。他们三个就一起打我……”
尹明毓走到那三个孩子面前,蹲下身。
“你们父母呢?”
三个孩子不敢抬头,其中一个小声说:“已经……已经派人去叫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个妇人匆匆进来,见自家孩子跪在地上,衣裳脏乱,顿时变了脸色。
“瑞儿!这是怎么了?!”王夫人扑过去,抱起王瑞,转头怒视谢策,“是不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谢策挺起小胸脯,“但他先骂我!”
“骂你?骂你什么了?”王夫人冷笑,“难道说的不是实话?你本来就不是谢少夫人亲生的!”
学堂里静了静。
尹明毓缓缓起身,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她语气平静,“孩子打架,是孩子的事。大人插手,便是大人的事了。”
“怎么,谢少夫人要护短?”王夫人昂着头,“我家瑞儿被打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
“是该有个说法。”尹明毓点头,看向周先生,“先生,按学堂规矩,学子打架,该如何处置?”
周先生沉声道:“打架者,罚抄《弟子规》百遍,禁足三日,向同窗赔礼道歉。”
“那就按规矩办。”尹明毓道,“策儿,向王瑞道歉。”
谢策一愣,抬头看她。
“道歉。”尹明毓重复。
孩子咬着嘴唇,半晌,才小声道:“王瑞,对不起……我不该推你。”
王夫人脸色稍缓,却听尹明毓继续道:“王瑞,李聪,赵安,你们三人,也该向谢策道歉。”
“凭什么?!”王夫人尖声道,“明明是你家孩子先动手!”
“是谢策先动手,但……”尹明毓看着王夫人,“是你们家孩子先伤人。言语伤人,也是伤。”
她走到谢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策儿是我谢府嫡孙,是我尹明毓的儿子。这一点,从未变过,也永远不会变。”她看向那三个孩子,声音清晰,“你们记住,今日这话,我只说一次。若再让我听见谁议论策儿的身世,便不是道歉这么简单了。”
她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孩子吓得一哆嗦。
王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周先生开口了:“此事到此为止。王瑞、李聪、赵安,罚抄《弟子规》百遍,禁足三日。谢策,罚抄五十遍,禁足一日。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
学堂里只剩尹明毓和谢策。
孩子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母亲……他们都说……说您不是我亲娘……”
尹明毓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策儿,血缘重要,但陪伴更重要。这两年来,是你陪在母亲身边,是你在母亲生病时端茶送水,是你给母亲讲学堂趣事。这些,难道不是真的?”
谢策抽噎着点头。
“那就够了。”尹明毓替他擦掉眼泪,“你是母亲的儿子,这一点,谁都不能改变。”
孩子用力点头,将脸埋在她肩头。
窗外,雪又落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庭院里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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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听尹明毓说了学堂的事,他沉默良久,才道:“你处理得很好。”
“妾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尹明毓给他盛了碗汤,“倒是夫君,户部那边可还顺利?”
“顺利。”谢景明接过汤,顿了顿,“苏大人今日找我,说了些话。”
尹明毓抬眼。
“他说苏小姐今日去靖北侯府,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谢景明看着她,“他代女儿向你致歉。”
“苏大人多礼了。”尹明毓垂眸,“苏小姐也没说什么。”
“她说的话,我都知道了。”谢景明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明毓,你信我吗?”
尹明毓微微一怔:“妾身自然信夫君。”
“那就记住,”谢景明看着她,眼神认真,“我谢景明的妻子,是你,也只能是你。旁人如何,与我无关。”
烛火跳跃,映在他眼中,灼灼明亮。
尹明毓看着他的眼睛,心头那点因为白日种种而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
“妾身记住了。”她轻声道。
谢景明笑了,那笑很浅,却直达眼底。
“吃饭吧。”
两人安静用膳,偶尔说几句话,气氛温馨。
膳后,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哄睡谢策,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兰时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少夫人,金娘子那边传话,说福满记……关门了。”
尹明毓转头:“关门?”
“是。郑副指挥被都察院带走问话,福满记掌柜急火攻心,昨儿夜里中风了。铺子今日便关了门,听说要盘出去。”兰时声音里带着兴奋,“咱们蜜意斋的生意,这下可要更红火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却道:“告诉金娘子,蜜饯价钱恢复原价,不必再限卖。另外……以蜜意斋的名义,送五十两银子到福满记,就说给掌柜的看病。”
兰时一愣:“少夫人,这……”
“得饶人处且饶人。”尹明毓起身,“生意场上的较量,胜负已分,不必赶尽杀绝。”
“奴婢明白了。”
兰时退下后,尹明毓走到书案前,铺纸磨墨。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炭火正旺。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和光同尘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是啊。
在这京城名利场中,不必锋芒毕露。
和其光,同其尘。
守住本心,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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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谢景明从书房回来时,尹明毓已睡下。
烛火未熄,她侧躺在床榻内侧,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轻轻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
目光落在她枕边——那里放着那枚系着红绳的玉扣,并蒂莲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谢景明看着,唇角弯了弯。
他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传来轻轻一声:
“夫君……”
他回头,尹明毓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他。
“吵醒你了?”
“没有。”她坐起身,“夫君怎么还不睡?”
“这就睡。”
谢景明脱下外袍,在她身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些距离,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明毓。”他忽然开口。
“嗯?”
“今日在学堂,你说的话……我都听说了。”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妾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你说得很好。”谢景明侧过身,看着她,“比我说得好。”
尹明毓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火摇曳,在他眼中跳跃。
“夫君……”她轻声道,“妾身有一事想问。”
“问。”
“若有一日,妾身……妾身做了让夫君为难的事,夫君会如何?”
谢景明看着她认真的眼睛,良久,才道:“那就为难。”
“什么?”
“为你,我愿意为难。”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所以明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天塌下来,有我。”
尹明毓怔住了。
心头某处,轰然塌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在烛光里温柔的眼。
良久,她才轻声道:
“……好。”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覆盖了庭院,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京城。
而屋里,很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