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苏晚晴看着她,“但我觉得,你该知道。你不是无人惦念的。谢老侯爷惦记过你,你生母更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给你留了后路。”
“后路?”尹明毓抬眼。
“秦夫人没告诉你?”苏晚晴微讶,“你生母临终前,将她的嫁妆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了尹家,条件是尹家必须保你平安长大,不得苛待;另一份……托秦夫人保管,等你及笄后交给你。只是后来尹家迁回京城,与你断了联系,这事便耽搁了。”
嫁妆。
尹明毓想起那个乌木匣子。
里头除了信件帕子,似乎……确实没有贵重之物。
“秦夫人昨日来,便是将那份嫁妆的清单和凭证给了我。”苏晚晴从袖中取出个信封,“她说她年纪大了,不便远行,托我转交。东西存在江南的通宝钱庄,凭这信中的凭证,随时可以取用。”
尹明毓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
“苏小姐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苏晚晴摇头,“是……赎罪。前些日子我做错了事,总想弥补些什么。这事我恰巧能办,便办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同为女子,我敬重你生母的为人。她虽命薄,却至死都在为你打算。这份心意,不该被埋没。”
花厅里静了静。
炉火噼啪,茶香袅袅。
尹明毓看着手中的信封,良久,才轻声道:“多谢。”
“不必谢我。”苏晚晴起身,“东西送到了,我也该走了。少夫人……保重。”
她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脚步轻盈,背影挺直。
尹明毓独自坐在花厅里,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里头该是几张薄纸。
却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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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谢策下学回来了。
孩子一路跑进院子,手里攥着张纸,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母亲!母亲!春考成绩出来了!”
尹明毓迎出来,接过那张纸——是学堂春考的榜文,谢策的名字排在甲等第三位,朱笔圈着,格外显眼。
“策儿真棒。”尹明毓摸摸他的头。
“周先生夸我了!”孩子兴奋道,“说我有慧根,若是用功,将来定有出息!王瑞考了乙等第五,李聪乙等第八,赵安丙等……不过先生说,赵安进步最大,也夸了他!”
“那你们可要再接再厉。”
“嗯!”谢策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母亲,今日苏姑姑来了吗?”
尹明毓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下学时看见苏姑姑的马车了。”孩子眨眨眼,“苏姑姑是不是来找您说事情?”
“是。”尹明毓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说了些江南的事。”
“江南……”谢策小声问,“是我外祖母家那边吗?”
尹明毓脚步顿了顿。
孩子太敏锐了。
“是。”她轻声答,“等你再大些,母亲带你去江南看看。”
“真的?”谢策眼睛一亮,“能看到外祖母吗?”
“……外祖母不在了。”尹明毓柔声道,“但能看到她住过的地方,她喜欢的桂花树,她走过的桥。”
孩子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那我要去。”
晚膳时分,谢景明回来了。
听尹明毓说了秦夫人送来遗物、苏晚晴转交凭证的事,他沉默良久。
“江南那边……我会派人去查。”他握住她的手,“你生母的嫁妆,既是你该得的,便拿回来。存在通宝钱庄也好,取回来也罢,都随你心意。”
“不急。”尹明毓摇头,“东西在钱庄里丢不了。眼下要紧的,是蜜意斋江南分号的事。”
“你倒是分得清轻重。”
“不是分得清轻重。”尹明毓抬眼,“是知道什么该抓紧,什么该放下。”
谢景明看着她沉静的眼睛,心头微软。
“明毓,”他轻声道,“你生母若在天有灵,看见你如今的模样,定会欣慰。”
“或许吧。”尹明毓笑了笑,“但我更希望她看见的,是我活得自在,活得像我自己——而不是活成她希望的样子。”
这话说得通透。
谢景明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山神庙里,平静地说“我有我的路”的女子。
是了。
这才是尹明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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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谢策已睡下,尹明毓独自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那把黄铜小钥匙。
妆台上放着那个乌木匣子,匣盖开着,里头的东西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那串干瘪的莲子手链,对着烛光看了许久,才小心地戴在手腕上。
莲子硌着皮肤,微凉。
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就像那个素未谋面的生母,隔着十七年的光阴,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母亲。”她对着虚空,轻声说,“我活得很好。”
“您放心吧。”
窗外,月色如水。
清辉透过窗纸,洒在妆台上,洒在乌木匣子上,也洒在她手腕那串莲子上。
很静。
却不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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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
谢景明出门上朝前,对尹明毓道:“今日下朝后,我去趟通宝钱庄。”
“去做什么?”
“见见钱庄的掌柜。”谢景明理了理官袍的袖子,“有些事,当面问清楚好些。”
尹明毓明白他的意思——他要查的,不止是嫁妆,还有当年尹家与谢家的旧事。
“夫君不必……”
“要的。”谢景明打断她,眼神认真,“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离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许久,才抬手,轻轻碰了碰额上被吻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暖的。
她转身,走到窗边。
庭院里,那株梅树的新叶,在晨光里舒展着,嫩绿嫩绿的。
春天,真的来了。
而她前路,灯火可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