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雨来得细密,一连几日,将青石板路洗得油亮。金满撑着油纸伞站在刚搭好的“试吃棚”前,看着工人们挂上最后一块招牌,心里却像这天气一样,沉甸甸的。
棚子搭得分外醒目,朱红的立柱,靛蓝的棚顶,正中央挂着块簇新的木牌,上头一行大字是照东家信里的吩咐写的——“蜜意斋携苏州沈记,敬呈江南父老”。字是用金粉描的,雨雾里也闪着光。
“金管事,”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沈记那边刚传话,说……说沈二爷发了火,骂咱们‘不知天高地厚,倒贴银子充阔气’。”
金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说话。他怀里揣着东家新寄来的信,信上那几句“勿慌”、“只报事实”、“发完即止”,像定心丸。可定心丸归定心丸,眼前这摊子——免费发七日,每日一百份,都是实打实的新品蜜饯,成本不低。若换不来名声,真就是倒贴银子了。
辰时正,雨势稍歇。金满深吸一口气,对伙计道:“开棚。”
伙计揭开盖在竹筐上的油布,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蜜香,立刻飘散开来。几样蜜饯分装在雪白的瓷盘里,琥珀色的桂花糖藕、玛瑙红的蜜渍青梅、莹白透亮的茯苓膏,瞧着就喜人。
街面上行人渐多,却都只是远远张望,没人上前。
金满心一横,亲自端起一盘,走到街口,扬声喊道:“京城蜜意斋、苏州沈记联名新品,免费品尝!各位乡亲父老,尝个新鲜嘞!”
这一嗓子,引来了几个胆大的。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先凑过来,狐疑地看了看:“真不要钱?”
“分文不取,只为讨个口碑。”金满脸堆笑,递上一根竹签。
妇人小心地扎了块桂花糖藕,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哟,这藕脆生,桂花香也正!”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不多时,棚子前便围了一圈人。金满按东家吩咐,每人只给尝一小块,绝不多给。可越是限着,人们越是想尝。不到一个时辰,一百份发得干干净净。
“明日请早!”金满拱手,看着那些没领到、面露失望的人,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化开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东家的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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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沈府时,沈二爷沈仲平正在书房里逗弄那只红嘴绿鹦鹉。听管家说完,他手里喂食的小银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免费发?连发七日?”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脸上是压不住的讥诮,“果然是京城来的,不懂江南商场的规矩!这么个贴法,多少家底够她败?”
管家垂手站着,没敢接话。
“老爷子那边呢?什么动静?”
“老太爷……”管家迟疑了一下,“今早气色好些了,还问起分号的进度。大少爷陪着说了会儿话,听说……挺高兴。”
“高兴?”沈仲平冷哼,“等他看见账本上亏空的银子,看他还高不高兴得起来!”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上敲着:“那个周管事,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陈竞之亲自去保的,官府也没多为难。”
沈仲平眼神阴了阴。这个陈竞之,手伸得倒长。不过无妨,他本也没指望靠这点小事扳倒谁。他要的,是让老爷子看清,跟什么蜜意斋合作,纯属赔本赚吆喝。
“备车。”他起身,“我去分号那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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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号门前,第二日的试吃棚刚撤下。金满正指挥伙计收拾,一抬头,便看见沈仲平的马车停在了街对面。
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整了整衣衫迎上去:“二爷怎么来了?可是老太爷有什么吩咐?”
沈仲平背着手,慢悠悠走到铺面前。铺面装修已近尾声,黑漆招牌光可鉴人,里头博古架、柜台都是新打的,透着一股利落劲儿。他上下打量一番,才皮笑肉不笑道:“金管事好本事啊,几日功夫,铺子倒像模像样了。”
“都是老太爷和大掌柜支持。”金满垂首。
“支持是支持,”沈仲平话锋一转,“可也不是拿来胡闹的。免费试吃?金管事,你当沈记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二爷误会了。”金满不卑不亢,“试吃的费用,蜜意斋东家已另拨了银子,不走公账。这是为了打开局面,让江南的父老乡亲知道咱们联名的新品。”
“哦?”沈仲平挑眉,“那效果如何啊?我可听说,昨日发了一百份,今日还是一百份?怎么,是没人肯要,发不完?”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正在扫地的伙计忍不住插嘴:“二爷,不是发不完,是不够发!好些人没领着,还跟我们急呢!”
沈仲平脸色一沉。
金满忙道:“二爷,东家说了,物以稀为贵。每日限量,方能显出咱们东西的金贵。这两日,已有好几家茶楼、果子铺来打听,问咱们的货什么时候能上。”
正说着,街那头跑来个小厮,气喘吁吁地喊道:“金管事!金管事!‘一品居’的掌柜让问,那蜜渍青梅,可能先订十斤?他家东家尝了,说配茶极好!”
金满对沈仲平拱手:“二爷您看。”
沈仲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倒是会做生意。”
说完,甩袖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金满看着远去的马车,轻轻舒了口气。东家信里那句“只报事实,不诉委屈”,真是金玉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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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春,比江南来得迟些,却也到了姹紫嫣红的时候。谢府花园里,几株玉兰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白花,像栖了满树的鸽子。
尹明毓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金满新寄来的信,唇角弯着。信里将试吃的情形、沈二爷的反应写得活灵活现,末了还附了张单子,列着这几日来询价的商户。
“母亲笑什么?”谢策从学堂回来,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凑过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