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船抵苏州。
天光未大亮,码头上已是人声熙攘。挑担的、推车的、叫卖的,混着船工起货的号子,织成一片鲜活的市井喧腾。空气里浮着水汽,还有淡淡的鱼腥和米香——是江南独有的、湿润而丰饶的气息。
船刚靠稳,便见岸上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赭色绸衫,面容儒雅,眉眼间与沈老爷子有三分相似。正是沈记大掌柜沈柏年。
“谢大人,谢少夫人,一路辛苦。”沈柏年上前拱手,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了停,笑意真诚,“这位便是尹东家了?家父常念叨,说北地竟有这般通透的生意人,今日总算得见。”
“沈大掌柜客气。”尹明毓福身,“初到江南,诸多不懂,还望指教。”
“哪里话,合作共赢。”沈柏年侧身引路,“车马已备好,请。”
几辆青绸马车候在码头外,样式比京城的轻巧些。谢策被抱上车时,眼睛还黏在那些叫卖麦芽糖、菱角的小贩身上。车帘落下,隔开了外头的喧闹,却隔不断那份扑面而来的鲜活气。
马车穿街过巷。尹明毓掀帘望着窗外——河道纵横,石桥如月,粉墙黛瓦的民居挨挨挤挤,墙头探出几枝将谢的桃花。妇人在临河的窗边晾衣,孩童在巷口嬉戏,一切都在蒙蒙晨雾里,像一幅洇了水汽的旧画。
“母亲,”谢策小声问,“外祖母家……也是这样的房子吗?”
尹明毓怔了怔,才轻声道:“应是吧。”
她生母留下的信里,从未细说过娘家宅院什么样。只提过“园中老桂”,提过“月下石桥”。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一处黑漆大门前。门楣高阔,匾额上“沈府”二字笔力遒劲。早有仆役候着,见车来,忙搬下脚踏。
进得门内,又是另一番天地。庭院开阔,引了活水做池,池边叠着太湖石,几株晚樱还开着,粉云似的。廊庑曲折,雕花窗棂精致,却不显奢靡,反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
沈柏年引着三人往正厅去,边走边道:“家父本要亲自相迎,只是大夫嘱咐还需静养,便在花厅候着了。”
“该我们拜见老爷子才是。”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花厅。厅门敞着,里头传来几声咳嗽。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穿着身深灰色直裰,手里拄着根黄杨木拐杖。虽面带病容,眼神却清亮,见人进来,便要起身。
“老爷子快请坐。”谢景明上前两步,拱手道,“晚辈谢景明,携内子尹氏、犬子谢策,特来拜见。”
沈老爷子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看了许久,才叹道:“像……真像。”
这话没头没尾,尹明毓却听懂了。
她垂眸:“老爷子见过家母?”
“见过。”沈老爷子示意他们坐,声音有些沙哑,“那年她才十五,跟着尹老爷来苏州访友,在我府上住过几日。小姑娘家,性子却爽利,做得一手好点心,还帮我改良过蜜渍方子。”
他顿了顿,眼里有追忆:“后来听说她嫁去京城,再后来……唉,红颜薄命。”
花厅里静了静。
谢策挨着尹明毓坐着,小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都过去了。”尹明毓抬眼,浅笑,“如今蜜意斋能与沈记合作,家母若泉下有知,想必欣慰。”
“是啊,欣慰。”沈老爷子点头,看向沈柏年,“分号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妥当,后日吉时开张。”沈柏年答道,“请柬都发出去了,苏州府有头有脸的商户,都应了会来。”
“好。”沈老爷子看向尹明毓,“后日开张,尹东家可要亲自揭牌?”
“自然。”尹明毓道,“既来了,便该尽东家之责。”
“那便好。”沈老爷子笑了,那笑里带着赞许,“你比你母亲……更敢担当。”
这话是极高的评价。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来报:“老太爷,秦夫人到了。”
话音未落,秦夫人已进了花厅。她今日穿了身素净的莲青色袄裙,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比在山神庙时气色好些,眼圈却还有些红。
“沈伯伯。”她先向沈老爷子福了福身,才转向尹明毓,未语泪先流,“明毓……”
“秦夫人。”尹明毓起身还礼。
秦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哽咽道:“好孩子,你来了……来了就好。”
她的手微凉,带着轻颤。
尹明毓心头微软,反握住她的手:“劳秦夫人挂念。”
“该的,该的。”秦夫人抹了抹泪,转向谢景明,“谢大人,一路可好?”
“都好,谢秦夫人关心。”
众人重新落座。丫鬟奉上茶点,是苏州特色的绿豆糕、松子糖,还有一壶碧螺春。茶香清幽,冲淡了方才那点伤感。
沈老爷子问了些京城近况,谢景明一一答了。说到蜜意斋时,沈老爷子笑道:“你那‘试吃’的法子,妙。柏年跟我说了,沈二那混账东西,这回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不过是些小聪明。”尹明毓谦道。
“小聪明里有大智慧。”沈老爷子摇头,“做生意,最要紧是知道客人要什么。你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