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谢策坐不住了,小声问:“母亲,我能去园子里看看吗?”
沈老爷子笑了:“去,让柏年带你去。园子里有池子,养了锦鲤,还有几只会说话的八哥。”
孩子眼睛一亮。
沈柏年起身:“小公子随我来。”
谢策跟着去了。花厅里剩下几人,气氛更松快些。秦夫人看着尹明毓,欲言又止。
“秦夫人有话但说无妨。”
“我……”秦夫人顿了顿,“我想带你去看看你母亲住过的老宅。尹家老宅还在,虽久未住人,我却时常派人打扫。园子里那株老桂……年年开花,香得很。”
尹明毓沉默片刻,点头:“好。”
“明日去可好?”秦夫人眼神殷切,“今日你们先歇歇,一路劳顿。”
“听秦夫人的。”
又说了会儿话,沈老爷子露出疲色。秦夫人便起身告辞,说午后派车来接尹明毓去秦府小叙。
沈柏年安排他们到客院歇息。院子临水,推窗便是池塘,几尾红鲤悠闲地游着。廊下挂着鸟笼,里头是只绿毛鹦鹉,见人来,尖声叫:“贵客到!贵客到!”
谢策被逗得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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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秦府的马车来了。
秦府离沈府不远,只隔了两条街。宅子比沈府小些,却更精致,一草一木都看得出主人用心。秦夫人亲自在二门迎,挽着尹明毓的手往里走。
“你母亲当年,最爱来我这儿。”她轻声说,“我俩常在那边水榭里说话,一做就是半日。”
水榭建在池心,四面通透,此时垂着竹帘。里头已备了茶点,除了苏州点心,还有一碟桂花糖藕——切得极薄,摆成莲花的形状。
“我照她留下的方子做的。”秦夫人示意她尝,“你试试,可还像?”
尹明毓拈起一片,入口软糯,桂花香清甜。和她做的,有七八分像。
“很好吃。”
秦夫人眼圈又红了:“她走后,我每年都做,却总觉得差些什么。如今你来了,尝了,我这才觉得……圆满了。”
这话说得伤感,尹明毓放下蜜饯,轻声道:“秦夫人这些年,费心了。”
“不费心。”秦夫人摇头,“是我欠她的。当年她嫁去京城,我没能拦;她在京中受苦,我没能帮;她临终托付,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的泪落下来,滴在青瓷碟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尹明毓递过帕子。
秦夫人接了,却只是攥在手里:“明毓,你母亲她……从没怨过谁。信里你也看了,她只说‘不悔’,只说‘放不下你’。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自己。”
水榭里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帘的沙沙声。
池面有蜻蜓点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尹明毓望着那涟漪,许久,才轻声道:“秦夫人,我母亲她……喜欢江南吗?”
“喜欢。”秦夫人抹了泪,“她常说,江南的水是活的,风是软的,连雨都是缠绵的。她画过一幅《江南春晓》,题了两句诗——‘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那画我收着,一会儿拿给你看。”
“好。”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秦夫人回忆旧事。尹明毓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那些模糊的、关于生母的碎片,渐渐在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一个聪慧、爽利、却终究被时代所困的女子。
暮色渐起时,谢景明来接了。
秦夫人送他们到门口,拉着尹明毓的手不舍得放:“明日……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尹家老宅。”
“好。”
马车驶离秦府,街灯次第亮起。苏州的夜,比京城温柔许多,灯影是朦胧的,人声是软糯的。
谢景明握住尹明毓的手:“累吗?”
“不累。”尹明毓靠在他肩头,“只是觉得……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一个她该叫母亲,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车窗外,小桥流水,灯火人家。
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真切起来。
前路还长。
但故园的青瓦,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