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谢府后院的菜圃里,尹明毓正蹲在陇边,手指轻轻拨弄着新发的黄瓜嫩苗。
“夫人,这根长得最好。”兰时递过竹制的水舀,嘴角噙着笑,“再过半月,咱们就能摘第一茬了。”
尹明毓接过水舀,慢悠悠地浇着水,目光在翠绿的藤蔓间流连。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得她素色衣衫的袖口微微晃动。这三分菜地是她进谢府第三年辟出来的,起初惹来不少非议,如今却成了府里一道寻常景致——连老夫人有时都会遣人来讨几根鲜瓜。
“昨日金娘子送来的账册看了?”尹明毓问得随意。
“看了,城西那间绣品铺子,按您说的分了‘精工’‘常式’两档后,这个月利润涨了三成。”兰时压低声音,“就是……隔壁街新开了间绣庄,样子仿得七八分像,价钱却压得低。”
尹明毓轻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仿就仿吧,下个月咱们出点新鲜花样便是。做生意若怕人学,趁早关门。”
这话说得坦荡,兰时忍不住也笑了。她家夫人总是这样,看似万事不上心,实则心里明镜似的。那绣庄的生意,起初不过是夫人为了打发时间、顺便攒些私房钱弄的玩意儿,谁曾想三两年下来,竟在京城妇人圈里有了名号。连谢景明都曾偶然提过一句:“你倒是会找乐子。”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这位老嬷嬷素来持重,今日却面色凝重,连行礼都比往日匆忙些:“二夫人,老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尹明毓抬眼,目光在周嬷嬷紧绷的脸上停留一瞬,语气仍是平和的:“嬷嬷可知是什么事?”
周嬷嬷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道:“您去了便知……侯爷也在。”
谢景明也在。
尹明毓垂下眼,不紧不慢地洗净手,又接过兰时递来的帕子擦干,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如常。兰时却有些不安,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尹明毓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对周嬷嬷道:“这就去。”
一路上,周嬷嬷走得急,尹明毓却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步调。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回廊,老夫人的松鹤堂就在眼前。院中那株老松依然苍翠,只是今日堂前侍立的丫鬟婆子格外多,且个个屏息凝神,连头都不敢抬。
气氛不对。
尹明毓脚步未停,迈过门槛。堂内,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肃。谢景明坐在左侧,一身靛青常服,手中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浮起的茶叶上,看不出情绪。右侧还坐着一位面生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枣红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用绢帕按着眼角。
见尹明毓进来,那妇人的抽泣声更明显了些。
“孙媳给祖母请安。”尹明毓依礼福身,又转向谢景明,“夫君。”
谢景明抬眼看她,眸色深了些,却未说话。
老夫人沉沉开口:“明毓,这位是永昌伯府的林夫人。”
尹明毓转向那妇人,微微颔首:“林夫人。”
林夫人放下绢帕,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打量尹明毓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某种义愤?尹明毓坦然受了这目光,心下却飞快思量——永昌伯府,她记得与谢家并无深交,与尹家也无往来。这位林夫人,她更是第一次见。
“今日请林夫人过来,是为着一桩旧事。”老夫人声音发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人递了话,说……说你在闺中时,曾与外人私相授受,留有信物为证。”
堂内空气骤然一凝。
兰时在尹明毓身后倒抽一口冷气,险些失态。尹明毓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静静看着老夫人,等待下文。
林夫人这时接了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谢老夫人,谢侯爷,本不该由我来说这话……只是我那苦命的侄女,便是因类似之事想不开,才……我才实在忍不住。妇人名节大过天,若真有此事,岂非欺瞒了谢府满门?”她说着,又拿起帕子按眼角,“我也是为了谢府声誉着想啊。”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尹明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林夫人所说‘信物’,不知是何物?所指‘外人’,又是何人?”
“是一枚双鱼佩!”林夫人声音陡然拔高,“羊脂白玉的,鱼眼处镶着碧玺!至于那人……是、是城外玉清观的一位道士!”
堂内响起细微的吸气声。连老夫人的脸色都更难看几分。道士?这若是真的,便不仅仅是私相授受,更牵扯佛道清净之地,罪名足以毁掉一个女子乃至整个家族的名声。
谢景明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在桌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尹明毓。
她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那种听到什么荒唐笑话般,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的笑容:“双鱼佩?羊脂白玉,鱼眼镶碧玺?”
“正是!”林夫人见她笑,以为她心虚强撑,语气更硬,“你可是认了?”
“我认什么?”尹明毓笑意微收,目光转向老夫人,“祖母,孙媳可否问林夫人几个问题?”
老夫人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团火气莫名散了些,点头:“你问。”
尹明毓这才重新看向林夫人:“第一,林夫人说这玉佩是我的,可有人证见过我佩戴?第二,您说信物,那定然有书信往来,书信何在?第三,您指证的道士,姓甚名谁,何时何地与我相见?第四——”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却字字清晰,“这些事,林夫人是从何处听来?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一连四问,条理分明。
林夫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怔了怔,才梗着脖子道:“人证自然有!你们尹家当年伺候过你的婆子,如今就在我府上!至于书信……你、你定然早已销毁!那道士法号‘玄清’,常在玉清观后山采药,三年前的春日下午,你曾独自去观中上香,便是那时……”
“三年前春日下午?”尹明毓打断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林夫人倒是记得清楚。”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尹明毓追问,步子却向前迈了一步。
林夫人被她逼得下意识后退,气势已弱了三分:“是、是你们尹府旧人!”
“姓甚名谁?如今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