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林夫人语塞。
尹明毓不再看她,转身面向老夫人,福身一礼:“祖母,孙媳有三句话要说。”
“讲。”
“第一,”尹明毓直起身,声音清朗,“孙媳在尹家时,生母早逝,嫡母管束严格,每月出府不过一二次,皆是随嫡母或嫡姐同行,从无单独外出之时。去玉清观上香确有几次,但每次皆有嫡母身边嬷嬷陪同,府中车马记录、跟随人等都可供查证。”
“第二,所谓双鱼佩,孙媳从未见过,更未拥有。孙媳出嫁时嫁妆单子一式三份,一份在尹家,一份在谢家,一份在官府备案。其中首饰器物列得明明白白,是否有羊脂白玉双鱼佩,一查便知。”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夫人略显慌乱的脸,“孙媳倒是好奇,林夫人与尹家并无往来,与谢家也无深交,为何突然上门,拿着些无凭无据的话,来指认我这个谢府明媒正娶的二夫人?”
最后一句,问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林夫人脸色发白,手中帕子绞得死紧:“我、我也是为了谢府……”
“为了谢府?”尹明毓轻轻重复,忽然转头看向谢景明,“夫君可记得,上月您处置的那位贪墨军饷的副将,姓什么?”
谢景明眸中光芒一闪,缓缓吐出两个字:“姓林。”
堂内瞬间死寂。
林夫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你、你血口喷人!这与我家有何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查便知。”接话的是谢景明。他终于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盏,站起身,目光冷冽如刀,“林副将贪墨之事证据确凿,已上报兵部。林夫人今日之举,是替他鸣不平,还是受人指使,欲乱我谢府后院,以图报复?”
“我……我没有!”林夫人声音发颤,额上渗出冷汗。
老夫人此刻终于完全明白过来,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好,好一个永昌伯府!竟将手伸到我谢家内宅来了!”她看向周嬷嬷,“送客!从今日起,谢府与永昌伯府,不必往来了!”
林夫人还想说什么,被周嬷嬷和两个粗壮婆子“请”了出去。哭诉声渐远,堂内重归安静。
老夫人看向尹明毓,眼神复杂,半晌才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尹明毓摇头:“祖母明鉴,孙媳不委屈。”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此事恐怕不会就此了结。林夫人敢上门,背后定然有人撑腰。那所谓的‘人证’‘物证’,怕是早已备好,只待发难。”
谢景明走到她身侧,声音压低:“你待如何?”
尹明毓抬眼看他,忽然弯起唇角,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通透与笃定:“他们要查,便让他们查。我的嫁妆单子,我的出行记录,我院中每一个人,皆可查证。不过——”她话锋一转,“要查,就光明正大地查。不如请官府备案,开祠堂,当着谢氏宗亲的面,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老夫人一惊:“这……闹大了岂非更难收场?”
“祖母,”尹明毓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今日他们敢上门污我私德,明日就敢编造更大的罪名。遮遮掩掩,反显得心虚。不如摊开了,晒在日头下,是黑是白,众人自有判断。”
她说着,看向谢景明:“夫君以为呢?”
谢景明凝视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澄澈的清朗。他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时说的那句话——“合作愉快,老板”。
三年过去了,她依旧是她。
“好。”谢景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就依你所言。此事我会亲自安排,请京兆府尹见证,开祠堂,当众对质。”
尹明毓笑了,这次是真心的、轻松的笑意:“那就有劳夫君了。”
从松鹤堂出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兰时跟在尹明毓身后,心有余悸:“夫人,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您怎么还能那么镇定?”
尹明毓走在回廊下,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她伸手接住一束光,轻声道:“因为我知道,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可是他们若伪造证据……”
“伪造的东西,终归是假的。”尹明毓收回手,继续往前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们越是折腾,破绽就会越多。”
回到自己院子时,谢策正在门口张望。八岁的孩子已抽条长高,见她回来,眼睛一亮跑过来:“母亲!祖母叫您去做什么?是不是有人欺负您?”
尹明毓揉揉他的头:“谁能欺负我?”
谢策撇嘴:“我听见丫鬟们议论了,说有人来说您坏话。”他攥紧小拳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父亲若是不帮您,我、我以后就不认他了!”
童言稚语,却听得尹明毓心头一暖。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策儿,母亲教你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世上污糟事很多,但只要你站得直、行得正,就没什么好怕的。”
谢策似懂非懂地点头。
尹明毓站起身,望向院中那一片葱茏的菜圃。黄瓜藤在阳光下舒展着嫩须,番茄苗已开出黄色小花,一切都生机勃勃。
风波已起,但她心中一片清明。
既然有人想把这潭水搅浑,那她就干脆把整潭水都倒出来,让大家看看,底下到底是淤泥,还是干干净净的石头。
“兰时。”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请金娘子来一趟。”尹明毓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平静如常,“铺子里的账册,绣品的花样,还有与各家往来的契书,全部整理出来。对了,再把我每月给府中报的私账,以及这些年所有赏赐出入的记录,一并备好。”
兰时怔了怔:“夫人,这是……”
“他们要查,就查个彻底。”尹明毓在门槛前停步,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狡黠,“正好,我也很久没盘账了。”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亮起来,夏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