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三日,谢府上下已忙碌起来。
丫鬟们擦拭廊柱,悬挂灯笼;婆子们清洗庭院,摆放菊花;厨房日夜赶工,备着月饼和各色糕点。空气里飘着桂花和糖油的甜香,混合着秋日特有的清气。
尹明毓这几日也没闲着。晨起照看菜圃,顺带收了最后一茬秋黄瓜;白日里核对礼单,安排节礼派送;傍晚教谢策认字,偶尔也讲些中秋的典故。
“母亲,嫦娥真的住在月亮上吗?”谢策指着天上将圆的月,好奇地问。
“传说罢了。”尹明毓替他披上外衣,“不过,人们总愿意相信美好的故事。”
孩子似懂非懂,却道:“我喜欢传说。父亲说,等月亮最圆那日,他就能回来了。”
尹明毓一怔,才想起谢景明信中说“中秋前必归”。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两日了。
正想着,管家匆匆而来,面色有些古怪:“夫人,府外有人求见。”
“何人?”
“说是……江南尹家来的人。”
尹明毓眉梢微动。尹家?自她嫁入谢府,除了年节例行问候,尹家几乎与她断了联系。如今中秋将至,忽然来人,恐怕不是寻常走亲。
“请去花厅。”她吩咐道,又让兰时带谢策回房。
花厅里,一个中年妇人已候着。穿着靛蓝细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竟是尹明毓嫡母身边的许嬷嬷。
见尹明毓进来,许嬷嬷起身行礼:“老奴给二小姐请安。”
这称呼,还是尹家时的旧称。尹明毓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嬷嬷请坐。不知母亲遣嬷嬷来,有何吩咐?”
许嬷嬷却没坐,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夫人信在此,请二小姐过目。”
尹明毓接过信,拆开。信是嫡母亲笔,字迹工整,内容却简单:一则问安,二则说尹家三老爷——也就是尹明毓的庶出三叔,在京城谋了个小官,不日将携家眷进京。嫡母“特意嘱咐”,让尹明毓这个“有出息的侄女”,务必“多加照拂”。
照拂。尹明毓心中冷笑。她当年在尹家时,那位三叔可没少给她白眼。如今见她嫁入谢府,便想起“照拂”来了。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她合上信,“三叔何时到京?”
“就这两日。”许嬷嬷道,“夫人还说,三老爷初来乍到,宅子还未寻妥。不知谢府……可否暂借一处院落,容他们小住几日?”
这话一出,花厅里侍立的几个丫鬟都变了脸色。
借住?中秋将至,府里正忙,忽然塞进一房外人,还是尹家的庶支……这算怎么回事?
尹明毓面色却未变,只道:“谢府虽大,却也有谢府的规矩。外客借住,需禀明老夫人,再由侯爷定夺。如今侯爷未归,我做不得主。”
许嬷嬷皱眉:“二小姐如今是谢府当家主母,这点事……”
“嬷嬷慎言。”尹明毓打断她,语气微冷,“我确是谢府主母,却也知身份。尹家三叔是客,更是长辈,我岂敢擅专?待侯爷归府,我自会禀明。若侯爷允了,再遣人去接不迟。”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也堵死了对方的嘴。
许嬷嬷脸色沉了沉,还想说什么,尹明毓已起身:“嬷嬷远来辛苦,先去客房歇息吧。节礼我已备好,明日便派人送往江南。”
这是送客了。许嬷嬷只得行礼退下。
人走后,兰时忍不住道:“夫人,尹家这也太……”
“太理所当然了。”尹明毓替她说完,嘴角弯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觉得我嫁入高门,便该照拂娘家,事事以尹家为先。却忘了,我先是谢府的人,才是尹家的女儿。”
她说着,将嫡母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信纸,很快化为灰烬。
“那……真让三老爷他们来住?”兰时担忧道。
“住?”尹明毓摇头,“谢府不是客栈,谁想来便来。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你派人去打听打听,三叔谋的是什么官,住在何处。再备一份薄礼,中秋后送去,算是‘照拂’了。”
“是。”兰时应下。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隐约听见女子的哭喊,夹杂着“我不活了”“让我去死”的凄厉话语。
又是红姨娘。
尹明毓眉头微皱。自上次偷窃风波后,红姨娘安静了几天,没想到中秋将近,又闹起来了。
“去看看。”她起身。
到了红姨娘院外,只见几个婆子正拦着人。红姨娘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手里攥着把剪刀,哭得撕心裂肺:“侯爷不在……你们都欺负我……我不活了……”
“怎么回事?”尹明毓沉声问。
一个管事嬷嬷上前,低声道:“夫人,红姨娘今日忽然说要见侯爷,我们说侯爷未归,她便闹起来了。刚才还想撞墙,被拦下了。”
尹明毓看向红姨娘。几日不见,这女子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哪有从前半分颜色?
“把剪刀放下。”她道。
红姨娘却像没听见,只喃喃道:“我要见侯爷……侯爷答应过我……会给我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