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守拙望着那点移动的灯火,眼神幽深。
“老僵尸想的是‘这是我的坟,谁也别想动’,带着腐朽的独占。新公司想的是‘这是片富矿,得高效开采’,带着资本的贪婪。看起来南辕北辙,对吧?”
他转过头,直视唐镇帛,
“可结果呢?都一样。路基塌了,护栏碎了,最后这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样?无序,混乱,生机断绝。变成一片任何文明种子都无法扎根的……‘废土’。到了那时,普通人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赖以生存的‘正常’本身,已经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夏夜的空气里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也仿佛带着地底深处铁锈与盐晶混合的寒意。
“所以,”唐守拙总结道,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
“我们守护的,从来不只是某个具体的人,某件具体的案子。我们是在守护一种‘状态’——脚下这片土地能正常呼吸、血脉(地脉)能健康流淌、种子能发芽、孩子能在夜里安睡而不被地底怪响惊醒的‘健康状态’。这状态,是文明能扎根、社会能发展的唯一地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黑暗中的江面,那里潜流暗涌。
“我在想金局他们说的‘龙隐’,一部分意义就在于此。不是隐身,是‘隐’于光鲜亮丽的文明表象之下,像疏通城市下水道的工人,像检修精密仪器的工程师,处理那些见不得光、却足以腐蚀一切根基的‘病灶’和‘污染’。让台面上的‘护栏’和‘道路’,能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唐镇帛,眼神复杂,有期许,也有沉重的托付。
“这条路,看不见勋章,名字可能永远上不了档案。但总得有人走。明白了?”
唐镇帛沉默了。
江风带着湿气拂过他的脸颊,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轮渡汽笛。
他忽然觉得,心中那本《刑事侦查学》的课本,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也前所未有的……必要。
“我懂了,三哥。”
他最终说道,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重量的觉悟,
“‘护栏’要立得稳,‘道路’要铺得平,先得保证脚下的‘地基’是实的,是干净的。我学的,是立护栏、铺道路的技术。而你们……是在夯实地基,甚至是在跟想要炸毁地基的敌人战斗。”
他看向唐守拙和苏瑶,眼神明亮:
“我会好好学,把技术学扎实。将来,无论我在‘线内’还是有可能接触到‘线外’,至少我知道,我守护的是什么——不是抽象的概念,是这些乘凉的人,是这条江,是这片山,是它们本该有的、安宁的夜晚和充满希望的明天。”
苏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赞许笑容。
唐守拙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即止。
有些重量,需要年轻人自己去扛起来,才能真正变成脊梁。
三人继续沿着江边漫步,身影渐渐融入更深的夜色与更稀疏的灯火中。
身后的市井喧嚣依旧,而他们心中,那幅关于守护的图景,已然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江风依旧,带着远方的讯息与近处的人间烟火。
这个夜晚,关于文明、社会与守护的认知,如同江底暗流,在年轻的唐镇帛心中,悄然改道,奔流向一个更为深邃也更为坚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