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唐守拙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眼神深邃,
“二毛,洗脚沟离这里,开车不过个把小时。田老巴子嘴里说出的那些事,可能就沉淀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层岩壳。”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喧嚣的声浪:
“你听这歌,‘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放在这里听,倒像句谶语。
这片土地的‘忧伤’,恐怕比歌里唱的深重得多,也古老得多。张献忠的兵怕‘秦良玉来了’,怕的恐怕不只是刀枪。”
老冯默默地走到床边,放下随身那个从不离的帆布包,伸手检查了一下包里东西——玄铁剪在油布包裹里安稳,其他零碎物件也无缺失。
在洗脚沟田老四家,玄铁剪对那种青金色油脂的强烈反应,以及最后“咬住”无形之物般的震颤,都让他心有余悸。
那东西,似乎对某些特定的“污秽”或“能量”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和敌意。
“守拙,”老冯突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
“刚才我们二个出去转了转,上楼的时候,宾馆前台那个女娃儿,一直盯着我们看。不是好奇那种看……眼神有点飘,像在认人,又像在……打量东西。”
二毛回过头:
“你也注意到了?我还以为是我多心。她手里好像在编什么东西,红的线,黑的珠子,动作很快。”
唐守拙眼神微凝。
石柱县土家巫傩文化盛行,民间懂些“手艺”、眼睛“比较亮”的人,可能比想象的多。
他们这几个生面孔,穿着簇新却气质迥异,还带着一种刚从某种“场”里出来的、难以完全掩饰的微弱气息,被有心人留意,并不奇怪。
“正常。”唐守拙语气平静,
“我们本就是来找‘懂行’的人的。被人‘看’,说明我们来对地方了。只要不主动招惹,静观其变。”
他走到房间那张书桌旁,手指划过布满划痕的桌面。
桌面上摆着唐家魁留下的半条烟和宾馆那本石柱县的简易旅游交通图册。
他翻开图册,目光很快落在那些标注着古道、古寨、祭祀遗址的符号上。
巴盐古道的线路蜿蜒如蛇,贯穿县境。
“秦良玉的军事活动,白杆兵的调动,离不开这些古道。”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二毛和老冯说,
“田老巴子说白杆兵借洗脚沟地煞……‘借’的力量要流转,可能也需要通道。古道,或许不只是路……”
他想起自己血脉中盐龙的悸动,与地脉有关。而地脉的走向,与古道、与盐泉的分布、与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发生地,往往存在着某种隐秘的重合。
窗外,《潇洒走一回》的副歌再次响起,声嘶力竭,仿佛要用这尽情的嘶吼,对抗或遗忘所有的“忧伤”与秘密。
而在这个弥漫着流行歌曲、崭新T恤衫和市井喧嚣的宾馆房间里,三个刚刚经历过地下诡异、听过古老凶兆的男人,正试图从这片土地表面的热闹之下,打捞起那些沉没在历史深潭与地脉幽暗处的、真正的“故事”。
唐守拙的手指,在地图上的某条古道虚线旁,轻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