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县城那家“巴盐故道”特色餐馆,藏在老街深处青石板路的尽头。
门脸不大,木头招牌已经被岁月和山间湿气浸得有些发黑,但里边却别有洞天。
木梁青瓦,墙上挂着些傩戏面具、老式盐泉工具做装饰,石板地缝里还特意撒了些亮晶晶的盐粒,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空气里飘着腊肉、辣椒和陈年木头的混合气味,烟火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旧时光味道。
唐家魁定的包间在最里头,推开木格窗,能望见远处夜色里三层岩模糊的山影,像个沉默的巨人。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开胃凉菜:红油蓑衣、椒麻土鸡、老腊肉拼盘,还有一小碟石柱特色的“都粑块”,炸得金黄酥脆。
一壶当地自酿的苞谷烧酒搁在一旁,酒香混着红油炁,慢慢弥散开来。
刘宗宁来得准时。
他穿着半新不旧的灰色夹克,里面是熨得平整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瘦高高,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餐馆的粗犷不太相符的书卷气。
但言谈举止又很得体,接过唐家魁递来的烟,道谢,点火,动作不紧不慢,显得沉稳而谨慎。
唐家魁一一介绍后,几人落座。
“唐总太客气了,”刘宗宁坐下,推了推眼镜,笑容温和有礼,
“王主任临时有个会,交代我一定陪好各位专家,尤其是唐顾问。有什么需要了解石柱风土人情、历史掌故的,尽管问,我尽力。”
唐家魁哈哈一笑,给他斟满酒:
“刘秘书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听说你是涪陵师专政史系的高材生?还是首届?”
刘宗宁微微欠身,有些腼腆:
“唐总过奖了。85年毕业,那时候分配回到县中教书,平时就是喜欢看点杂书,胡乱写点东西,承蒙领导错爱,从学校借调过来,在王主任手下学做事。还得各位多指点。”
唐守拙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他注意到刘宗宁说起“胡乱写点东西”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属于真正读书人的清亮和矜持。
能在十年前考上师专,又是首届政史系,文笔优秀到能被政府办看中,这人肚子里绝对有墨水,而且心思恐怕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刘秘书客气了,”
唐守拙开口,声音平和,“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些地方上的旧事,特别是明清交替那会儿,还有跟盐泉、古道有关的民间传说。正史之外的口碑野史,往往藏着真东西。这方面,你是行家。”
刘宗宁神色认真了些:
“唐顾问问到了点子上。石柱这地方,秦汉就有矿产冶金。虽不产盐,但巴盐古道穿境而过,既是经济命脉,也是兵家必争。明清之际,尤其张献忠入川和秦良玉抗清那段,民间留下的故事和‘禁忌’特别多。有些事,县志上寥寥几笔,但在老辈人口中,细节惊人,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往往带着些……超出常理的解释。”
“哦?”唐守拙适时追问,“比如?”
“比如,”刘宗宁端起茶杯,没有喝,,
“张献忠的军队,在别处是‘杀人魔王’,在我们这一带的山民口中,除了怕,还有一种说法……说他们有些兵卒,后来变得‘不人不鬼’,不是被杀,而是‘留在了山里’,成了某些地方的‘看守’或者‘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