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七月初五,西安城北,新落成的中央大校场。
晨曦初露,东方天际的朝霞还未完全褪去那金红的色彩,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这片崭新而宏阔的场地。
一眼望不到边的夯土地面被工匠们用巨大的石碾反复压实,平整得能映出天空中缓缓流过的云影。
四周,新搭建的木质观礼台和旗杆高耸,彩旗在几乎感觉不到的晨风中静静垂着。
校场中央,三万新兵已然列队完毕。
他们排成的方阵横平竖直,如同一块块被精心切割的灰色岩石,镶嵌在赭黄色的大地上。
这片灰色,是统一发放的深灰色新军作训服的颜色——厚实的棉布,耐磨耐脏,裁剪虽不华美,却绝对合体利落。
每个人都戴着崭新的八瓣铁盔,金属的冷光在熹微晨光中连成一片沉静的寒芒。
这些年轻人,大多来自关中和陕北的村镇,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
长期的贫困和劳作在他们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身形也因为营养不足而显得瘦削。
但此刻,每一个人都努力挺直了脊梁,绷紧了身体,按照过去十天里教官反复吼叫的要点——“收腹、挺胸、目视前方、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将自己站成一根标枪。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军人”二字的分量,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期待,让他们本能地屏息凝神。
点将台上,卢象升如一尊历经风霜的磐石,孑然独立。他没有穿戴任何显示官职的华丽甲胄或补服,只着一身与台下士兵毫无二致的深灰色教官制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
多年的戎马生涯和近来殚精竭虑的整训,让他原本儒雅的面容多了刀削斧凿般的硬朗线条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三万张年轻而紧绷的面孔,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每颗心脏的跳动。
他没有用任何扩音之物,但当他开口时,那经过战场硝烟与岁月磨砺、带着金石般质感和穿透力的声音,便如同有形之物,清晰地撞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回荡在空旷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自今日起,尔等——便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不再是流离失所无枝可依的难民,更不是啸聚山林劫掠求生的溃兵流寇!”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是我西北新军的一员!是这乱世烽烟中,百姓赖以存续的脊梁!是脚下这片土地,未来安宁的屏障!”
三万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台上那个身影。许多人的胸膛开始微微起伏,一股滚烫的、陌生的东西在血脉里开始涌动。
“既为新军,当有新魂!今日,我便将这新军魂魄,凝为三条铁律!尔等需刻于骨,融于血,至死莫忘!”
卢象升霍然伸出右手食指,笔直如剑,声音陡然拔高:
“铁律一:令如山岳!”
“军中号令,便是天条!闻鼓而进,闻金则止!令行禁止,绝无犹疑!听得懂,要执行;听不懂,练到懂!做不到,练到做!军令所向,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亦要一往无前!记住,新军是一个攥紧的拳头,不是一盘散沙!”
台下,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那些来自乡村的年轻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集体”与“纪律”那冰冷而强大的力量。
“铁律二:练即实战!”
“吃粮当兵,非为苟安度日!自今时起,队列、拼刺、射击、行军、扎营、土木作业……每一项,皆须练至精熟!练至成为本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汗水浸透衣甲,血泡磨破手掌,皆是尔等功勋簿上第一笔!我要的,是下山的猛虎,啸月的苍狼,而非圈中的绵羊,草间的蚱蜢!平日多流一滴汗,战阵少流一腔血!”
许多新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严苛,但严苛的背后,是对他们生命的负责。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中注入了一种深沉厚重、迥异于前两条铁律的情感,那情感如此磅礴,竟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铁律三:卫我父老!”
“尔等手中刀枪,身上衣甲,口中食粮,从何而来?皆出自百姓胼手胝足,血汗浇灌!尔等为何而战?非为朱紫官袍,非为金银满箱,非为某个坐在北京金銮殿上、却让天下饿殍遍野的皇帝!”
此言一出,观礼台上一些文官脸色微变,但无人敢出声。台下,则是一片死寂,只有心脏在胸腔内擂鼓般的震动。
“尔等为身后爹娘而战!为家中妻儿而战!为十里八乡与尔等父兄一般,在泥土里刨食、在税吏鞭下呻吟的父老乡亲而战!新军,源自百姓膏血,便当以血肉之躯,筑为百姓长城!从今往后,谁敢夺我父老口中之食,谁敢掳我姐妹,谁敢毁我家园,谁便是我新军不共戴天之死敌!卫护百姓,乃新军存立之本,亦是我等毕生之责!”
“卫我父老!”
不知是谁,在极度的激动和共鸣下,第一个嘶哑着嗓子喊了出来。
“卫我父老!!”
十人,百人,千人……最终,三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滚烫的、冲破云霄的洪流,在校场上空反复回荡、激荡!
许多新兵喊得热泪盈眶,他们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理直气壮地知道自己为何要拿起武器。
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忠君,而是为了身后那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人。
观礼台上,李健负手而立,平静地注视着台下汹涌的人心与声浪。
在他身侧,刚满十岁的儿子李承平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肃穆。
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话语中蕴含的沉重与力量,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炽热情绪。
李健微微俯身,在儿子耳边低语,声音平静却清晰:“承平,看到了么?兵之强弱,首在魂魄。无魂之兵,纵有百万,不过待宰猪羊;有魂之军,虽只数万,可当百万雄师。我要的,便是眼前这般,知为何而战、敢为民而死的种子。他们未来要走的,绝非守护乡里土围子的旧路,而是远征绝域、为国开疆、为文明续薪火的崭新征途。”
李承平仰头看着父亲,眼中带着困惑:“父亲,卢伯伯说要扩军到二十万。二十万……先生讲史,卫青、霍去病驱匈奴,所率也不过数万精骑。”
李健的目光掠过校场,投向更遥远、仿佛笼罩着烽烟的东方天际,淡淡道:“时移世易,承平。我们将来要面对的,非止一方之敌。东有已成燎原之势的李闯,有虎视眈眈、更兼骑射之利的建州;西则地域广袤,部族星罗,商路需利剑护卫;南有张献忠等辈虽不足成大事,然蜀道险,湖广富,不可不防。二十万常备精锐,分扼要冲,机动策应,或许尚嫌不足。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更为宏阔的意味:“我们要的,非仅自保。汉唐故道,丝路驼铃,岂能长埋风沙?西域万里,百族杂处,文明交汇之地,岂可任其离乱?欲行此非常之事,非有非常之军不可。二十万,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李承平似懂非懂,但父亲话语中那份沉静下的磅礴野心,却如一颗种子,落入了他的心田。
几乎就在校场誓师声浪未息之际,总兵府议事堂内,一场关于军队未来命运的实质性讨论已然展开。
军事司主事李定国,这位年轻却已显沉稳的将领,正将一份墨迹犹新的《新军整编暨战力提升纲要》呈于李健案前,并逐条汇报。
这份纲要的细节与魄力,远超常规:
**一、扩编与精兵。**以现有河套军队骨干及整编的宁夏、甘肃部分边军为基础,再从严选拔招募五万新兵,使陕西新军常备总额达到二十万。兵源优先从关中、陕北、陇东无地少地、家计艰难的适龄青壮中择取,此举既为强军,亦为缓解民间困顿,收揽人心。
**二、火器化为先。**大幅提升全军火器装备比例,目标由当下约两成骤增至四成。这意味着二十万大军中,将有高达八万人操作各类火器。其中,计划优先为三万人换装格物院最新改进定型的“崇祯十四年式”线膛燧发枪。此枪射程、精度、射速及可靠性,据测试均远超旧式火绳枪乃至部分缴获的样子货。李健这是要将未来战场胜负的筹码,果断压在了火力输出与战术革新之上。
**三、炮兵独立成军。**拟新设三个直属于总兵府的“炮兵旅”,每旅暂定编制三百门炮。这些火炮并非旧式将军炮,而是格物院工匠在宋应星指导下,参照红夷大炮形制,结合陕西铁质特点,改良铸造的“陕造长管加农炮”。重点改进了炮身冷却工艺、膛线拉制以及标准化弹药配比,力求将有效射程稳定在四里以上,并提升射击精度与持续发射能力。炮兵将被视为高度专业化的技术兵种,进行独立、严格的训练与考核。
**四、骑兵求精不求多。**将原计划的五万骑兵编制压缩至三万,但要求“质胜于量”。这三万骑兵须人人能骑善射,精通马刀劈砍,并全部配发适于骑乘射击的线膛卡宾枪。目标是将其打造为兼具远程火力、迅猛冲击力与高度机动性的战略拳头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