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因笃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对他而言都太熟悉了。
从七八岁起,他就跟着父亲,后来独自一人,在这一带放羊。哪里的草最肥,哪里的沟有暗泉夏天也不能去,哪里土硬羊蹄子刨不动,哪里坡缓可以躺着晒太阳……他都了如指掌。
此刻,看着官老爷们用那些奇怪的尺子量来量去,听着他们讨论“坡度”、“承载力”、“土质”,他心中原本模糊的“铁路”概念,似乎渐渐清晰起来——原来就是要找一条又平又硬、能让那铁家伙稳稳跑起来的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高,雾气散尽。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相对较低的河滩地,与身后的黄土台塬形成了明显的落差。河滩地上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灌木,一直延伸到渭河边。
“停。”王忠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走到河滩地边缘,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的枯草,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
“王头儿,怎么了?”一位姓李的老吏问道。
“你们看这土,”王忠将手中的湿泥展示给众人,“颜色深褐,手感粘腻,含水量极高。这似平坦,实则松软,承载力极差。若在其上铺设铁轨,数十万斤的机车压过,必然下沉变形。更麻烦的是,此处紧邻渭河,一旦夏秋汛期河水上涨,极易淹没浸泡,路基会变得稀烂,根本无法行车。”
格物院的赵匠师也上前查看,用一根长铁钎插入地下,深入近三尺后,拔出来时,铁钎头上沾满了黑灰色的稀泥。“王主事说得对,此地地基确实不稳,不宜作为铁路路基。”
“那该如何是好?绕开此处?”年轻的孙哨官问道,“若绕行,可能需要向北进入台塬区,那里沟壑纵横,施工难度会大增。”
众人一时陷入了沉默,目光在地图与实地之间来回逡巡。如果绕行北侧台塬,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挖方、填方,甚至可能需要开凿小型的隧道或搭建桥梁,工程量和耗费将成倍增加。但如果强行通过这片河滩地,未来的隐患巨大。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怯懦、却十分清晰的声音在队伍边缘响起:
“王……王老爷,赵师傅,俺……俺觉得,从北边那块‘驴脊梁’上走,兴许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因笃不知何时走到了前面,正指着河滩地北侧不远处,一片长着稀疏酸枣树和蒿草的缓坡台地。那台地从远处看,确实像一条卧着的毛驴的脊背,中间高,两侧缓降。
王忠眼睛一亮,和颜悦色地问道:“哦?小李兄弟,你说说看,为什么从那儿走中?”
见王忠态度温和,李因笃胆子大了些,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关中口音听起来清晰些:“那块‘驴脊梁’,俺放羊常去。看着是坡,其实坡不陡,羊走着都不费劲。关键是那儿的土不一样,是‘料姜石’土(一种钙质结核土),硬得很,夏天雨下得再大,水也存不住,很快就渗下去了,地皮总是干爽的。不像这河滩,一下雨就成烂泥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从‘驴脊梁’上过去,正好能绕开前头那个‘鬼见愁’大冲沟。那沟看着不宽,可深着哩,底下全是烂泥和暗水,人掉下去都难上来。要是从河滩这边想办法过,还得架好长好长的桥,不如从上面走踏实。”
李因笃的话,全是基于最朴素的实地经验和观察,没有任何术语修饰,却句句切中要害——地基稳固、排水良好、避开不良地质障碍。王忠和李老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
“走!上去看看!”王忠果断下令。
队伍转向北,登上了那片被李因笃称为“驴脊梁”的台地。一上去,感觉果然不同。脚下的土地坚硬密实,长着的酸枣树根系发达,牢牢抓着土壤。王忠再次用短刀试了试,刀刃难入。李老吏查看低洼处,土壤干燥,并无积水痕迹。
格物院的学徒们立刻进行测量。“此处坡度约八分(约4.6度),比河滩方向稍陡,但在机车设计爬坡能力之内。路面宽度足够,土质坚硬,承载力远胜河滩地。”赵匠师报告道。
“好!太好了!”王忠用力一拍大腿,满脸喜色,“小李兄弟,你这一句话,可帮了我们大忙了!省去了多少勘察的功夫,也避开了一个大隐患!宋先生让你来,真是有先见之明!”
李因笃被夸得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俺就是……就是以前放羊,记得这些。”
经此一事,勘探队众人对李因笃这个“放羊娃顾问”刮目相看。接下来的路程,每当遇到地形复杂、难以决断之处,王忠和李老吏都会自然而然地问道:
“小李,你看这边地势如何?”
“前面那条沟,有绕过去的近路吗?”
李因笃也逐渐放开了,不再像起初那般拘谨。他结合自己多年的记忆和现场的观察,大胆地提出建议。他指出了地图上没有标出的一处流沙地,建议路线向北偏移五十丈避开。
他记得一处看似平缓的坡地指出了几处可以取用清洁水源的地点,以及几片有裸露岩石、适合开采道砟碎石的山坡。
他的建议并非全被采纳,有些过于曲折的“羊肠小道”显然不适合铁路,但他提供的这些来自土地本身的、鲜活而真实的信息,极大地丰富了勘探队的判断依据,避免了许多潜在的麻烦。
更让格物院那些习惯于图纸和计算的年轻工匠们惊叹的是,李因笃凭着记忆,用炭笔在宋先生给他的画纸上,勾勒出的路线草图,虽然比例失真、线条幼稚,却异常准确地标注了水源、冲沟、流沙地、硬土区等关键信息,简直就是一幅活的地形备忘录。
“小李,你这图,回去我得亲手交给宋先生和陈主事。”王忠看着李因笃最新补充的草图,感叹道,“你这放羊跑出来的学问,有时候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翻烂了的旧舆图还有用!”
李因笃心里暖烘烘的,画画得更起劲了。他不仅画地形,还试着把格物院师傅们测量的那些数字,用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标记在旁边,虽然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
日头渐渐西斜,勘探队在一片背风向阳的黄土崖下选定了宿营地。新军士卒们熟练地分工合作,两人负责警戒,其余人砍伐枯枝、清理场地、搭建简易帐篷。
工务司老吏和格物院学徒则围坐在一起,整理白天的记录和数据,对着地图和李因笃的草图,讨论明天的路线选择。李因笃也凑在旁边看,听着那些陌生的术语,努力理解着。
篝火点燃了,驱散了秋夜的寒意。火上架起铁锅,煮着携带的粟米,混合着沿途采集的些许野菜,散发出朴素的香气。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就着热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饼子。虽然劳累,但气氛却比早上出发时轻松融洽了许多。
“孙哨官,你们新军也练怎么修路架桥吗?”一个年轻的格物院学徒好奇地问带队的新军哨官。
孙哨官啃了一口饼,笑了笑:“练!卢总督说了,新军不光要会打仗,还得会建设。咱们建设兵团,平时除了操练,就是修水利、筑道路、建营寨。这次总兵要修铁路,是头等大事,卢总督特意挑了我们这些摸过土木的过来,既是护卫,也是学手艺,以后说不定还要专门护路呢。”
“这铁路真修成了,那可了不得。”王忠喝了一口热水,望着跳动的火焰,眼中映着憧憬的光芒,“从西安到临潼,现在马车走得快也要大半天,遇到雨天更是泥泞难行。要是那蒸汽车拉着货,呜隆隆几个时辰就到了,沿途的粮食、煤炭、砖瓦,运送起来该多方便!临潼那边的温泉、石榴,也能更快运到西安城里。”
“何止临潼。”赵匠师接口道,语气中带着格物院人特有的技术自信,“宋先生和方先生测算过,只要铁轨铺得平直,机车改进得当,从西安到潼关,以前要走两三天的路,以后说不定一天就能打个来回!运兵、运粮、传递消息,快如闪电!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强兵利器’!”
李因笃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静静地听着。火光在他稚嫩却已有些风霜痕迹的脸上跳跃。他不太懂“强兵利器”的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方便”、“快”。他想起了以前为了卖几只羊或换点盐,母亲天不亮就要起身,走几十里泥路到集市的辛苦;想起了村里老人病了,请郎中要走很远的路,有时耽误了救治……如果真有一条又平又快的“铁马路”,那该多好啊。
夜里,李因笃躺在简陋的帐篷里,身下是干燥的蒿草垫子,身上盖着母亲给他带的旧棉袄。帐篷外,是渭水永恒的流淌声和守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声。他睁着眼,望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脑子里回放着白天走过的路、看过的沟、画过的图,还有官老爷和军爷们讨论的那些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参与感和隐约的使命感,在他少年的心中悄悄滋生。他不再只是一个为了糊口而放羊、偶然被带入格物院的乡下小子,他正在参与一件很重要、很了不起的大事。这件事,或许真的能像王老爷说的那样,让以后的日子,变得不一样。
他想着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他仿佛看到一条闪着乌光的钢铁长龙,蜿蜒在渭水之滨,喷吐着白色的烟雾,发出雄浑的吼声,拉着长长的、装满粮食和货物的车厢,平稳而飞快地奔跑在他熟悉的原野上。羊群在远处的山坡安详地吃草,母亲站在村口,笑着向他招手……
勘探队的工作,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跋涉、测量、讨论、记录中继续着。他们遇水测水深,逢沟估宽度,上山量坡度,下坡评土质。李因笃的草图越来越丰富,标注也越来越有模有样。王忠的勘测日志记得密密麻麻,格物院的数据本也越来越厚。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踏勘于渭北旷野的同时,西安城内外的各项准备工作,也已如火如荼地展开。格物院的工坊内,“龙腾二号”的设计图纸已经铺开,目标直指更高的牵引力和可靠性;城外选定的铁轨铸造厂址,已经开始平整土地,搭建工棚;甘肃、宁夏的矿山,炉火昼夜不息;“铁路一营”的兵卒们,已经开始接受简单的铁路知识培训和土木技能强化训练;总兵府派出的“债券宣讲”小吏,也开始穿梭于关中各大城镇的商号与富户之间……
一条钢铁血脉的雏形,正在这片古老土地的肌理之下,顽强地孕育、生长。而李因笃和他的伙伴们,正是这宏大画卷最初、也最坚实的几笔勾勒。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五,中秋刚过,西安城外的气氛却与节日的余韵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与季节不相符的燥热与喧嚣。这种燥热并非来自天气——关中秋日的天空湛蓝高远,阳光明亮却已不再灼人——而是源于一种自上而下、渗透到城市每个角落的紧迫感与行动力。
在西安城东北方向,渭河一支流潏河北岸,一片原本是荒滩与零星农田的广阔区域,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这里被总兵府正式划定为“西安铁路机器局”及附属“第一铁轨铸造厂”的厂址。
仅仅十来天功夫,方圆近千亩的土地已被木栅栏和简易土墙粗略圈起,栅栏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面醒目的红旗,旗下有持铳新军士卒巡逻守卫,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厂区内,已然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数百名从建设兵团抽调来的兵卒和招募的民夫,如同工蚁般忙碌着。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铁器敲打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靠近潏河岸边,数十架木质水车和人力帆车正在紧张安装,这是未来铸造厂和机器局的主要动力来源之一。更远处,一排排高大宽敞的夯土墙、木梁结构的工棚正在快速搭建,屋顶铺着新伐的松木和防雨的油毡。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材的清香、泥土的腥味,以及隐约的汗味。
而在潏河上游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湾,一座结构更加复杂、规模也更大的水坝与引水渠工程也已动工。这是为保证未来机器局内那些需要稳定水力的重型锤锻设备、鼓风设备以及可能的轧制设备而专门设计建造的。工务司的老河工们指挥着民夫,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和装满石块的柳条筐沉入河底,构筑坝基。
与厂区的喧嚣相比,西安城内的“铁路机器局筹备处”所在的旧秦王府偏殿,气氛则显得紧张而有序。这里临时充作了铁路建设的指挥中枢和格物院技术攻关的前沿指挥部。大殿内,原有的雕梁画栋被巨大的关中舆图、复杂的机械图纸、写满算式的黑板所覆盖。空气中飘散着墨汁、炭笔以及熬夜提神的劣质茶汤混合的古怪气味。
宋应星和方以智几乎住在了这里。两人眼中布满血丝,嗓音沙哑,却精神亢奋。他们周围聚集着格物院最顶尖的一批大匠和年轻算学生,分成数个小组,彻夜不休地研讨、计算、绘图。
“锅炉压力必须再提三成!否则牵引力不足以应对设计坡度!”一个小组围着“龙腾二号”的锅炉设计图争论不休。
“汽缸密封是关键!‘龙腾一号’漏气严重,热力浪费大半!需设计新的填料函和活塞环结构!”另一个小组对着拆解下来的汽缸部件实物,反复比划测量。
“铁轨截面形状还需优化!既要保证强度,又要节省铁料!铸造时的冷缩比例必须精确计算!”铁轨组的匠师们对着一排不同截面形状的铁轨小样和一堆写满数字的草纸,眉头紧锁。
“桥梁!简易的桁架桥结构必须尽快定稿!勘探队回报,沿途需跨越大小沟壑七处,最宽者逾五丈!”桥梁组的人压力最大,对着渭河上常见的木拱桥、石拱桥图纸,苦苦思索如何将其“移植”到铁路上,并能快速架设。
每当一个小组遇到难以逾越的技术障碍,争论陷入僵局时,宋应星或方以智便会走过去,或引经据典(从《天工开物》或西方传入的机械书籍中寻找灵感),或提出天马行空却往往切中要害的思路,或直接拍板进行实物试验。“不要怕失败!总兵说了,允许我们试错!材料、人力,优先保障!但时间不等人,必须快!”
就在这紧张的技术攻坚中,来自物料供给层面的压力,也开始如同阴云般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