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户曹主事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紧急公文,脸色凝重地走进了偏殿。“宋先生,方先生,甘肃镇急报!”他将公文递给正在审阅铁轨图纸的宋应星。
宋应星接过一看,眉头立刻紧锁起来。公文是甘肃镇留守官员发来的,大意是:接总兵府严令,高杰已全力督促境内官营、民营铁矿增产,但面临三大困难。
其一,熟练矿工与冶炼匠人短缺,现有产能已近极限,短期难以大幅提升;
其二,部分矿山设备老旧,井下开采效率低下,且时有坍塌危险,需时间整顿加固;
其三,也是最主要的一点,甘肃本地所产之铁,含杂质较多,质地偏脆,若要达到格物院所要求铸造铁轨的强度与韧性标准,需反复精炼,耗时耗炭,出铁率将大幅下降,成本激增。
“宁夏镇情况类似,甚至更糟一些。”户曹主事补充道,“宁夏铁矿本就稀少,多为小矿,品质亦参差不齐。两镇倾尽全力,月内能筹措到的合格生铁料,恐……恐不足万斤之数。”他声音低沉,说出了这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万斤?按照初步估算,铺设一里(明制约576米)双线铁轨(含枕木扣件、道钉等),所需精铁就不下两万斤!三十里铁路,仅铁轨一项就需要六十万斤以上的优质铁料!这还不算机车、车辆、桥梁构件以及无数工具设备的消耗。万斤之数,简直是杯水车薪!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技术难题尚可集思广益攻克,但这基础原材料的巨大缺口,却是实实在在的硬约束。没有铁,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铜川煤矿呢?”方以智急声问道,“煤炭供应可跟得上?”
“煤炭倒还充足。”户曹主事答道,“铜川已增开三处新井,日产煤量较上月增了三成,足以供应铸造、冶炼及未来机车运行之需。关键是铁……”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匆匆入内,禀报道:“先生,总兵府转来河南方面密报。”
宋应星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更加难看。密报显示,河南局势持续恶化,饥民遍地,小股流寇蜂起。更麻烦的是,由于战乱和朝廷控制力衰减,原本经由河南转运的南方部分铁料、铜料等物资通道已基本中断。这意味着,短期内几乎无法从关外获得大规模的金属材料补充。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弥漫开来。技术可以创造奇迹,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铁路建设这艘刚刚扬起风帆的巨轮,眼看就要撞上原材料短缺这座冰山。
“走,去见总兵!”宋应星将公文和密报一合,霍然起身。此事已超出技术范畴,必须由李健亲自定夺。
总兵府内,李健同样一夜未眠。他案头堆积的公文,除了铁路相关,还有军队秋操计划、陇右屯田秋收安排、应对河南流民的预案、与山西、宣大等地明军将领若即若离的联络文书……千头万绪,压在他的肩上。
听完宋应星和户曹主事的汇报,李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黄的梧桐树叶,久久不语。原材料短缺,他并非没有预料,只是没想到缺口会如此之大,如此之急。
“甘肃、宁夏的铁,杂质多,就精炼!”李健转过身,目光锐利,“传令两镇,不惜炭火,不计损耗,也要给我炼出合格的精铁!产量不足,就增加矿工人数!告诉两镇的高杰跟曹变蛟将军,此事关乎关中生死存亡,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走到巨大的关中舆图前,手指沿着渭河、黄河滑动。“关中断绝外铁,我们就向内挖潜!关中三秦大地,难道就再无铁矿了吗?”
他猛地指向舆图上一处:“岐山!古籍有载,岐山之阳有铁矿!还有陇州、沂阳(今千阳)一带,早年也有民间小矿开采!立刻派工务司和格物院懂矿的人,组成寻矿队,深入这些地方,重新勘察!发动当地百姓,有报矿线索者,重赏!”
“此外,”李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以总兵府名义发布告示:即日起,在关中全境,包括西安城内,征集废旧铁器!农具、厨具、破损兵器、废弃铁制构件……一切无用之铁,皆可以市价乃至略高于市价,卖给官府指定的收购点!所得之铁,回炉重炼,以应铁路急需!”
此令一出,宋应星和户曹主事都吃了一惊。征集民间废旧铁器?这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民间铁器关乎百姓生计,强制征集极易引发民怨,而且回炉重炼的旧铁,质量难以保证,用于关键的铁轨铸造,风险极大。
“总兵,此事……”户曹主事欲言又止。
“我知其中弊病。”李健摆摆手,语气沉重而坚定,“但铁路建设,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没有时间等待甘肃、宁夏慢慢增产,也没有渠道从外获取。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告示要写清楚,是‘有偿征集’,‘自愿售卖’,绝不可强征强买!收购价格要公道,现钱结算!同时,向百姓宣讲修建铁路的益处,告诉他们,今日献出废旧铁器,是为了明日能有更便捷的道路,更便宜的运货,更好的生计!”
他看向宋应星:“宋先生,旧铁回炉,品质控制是关键。格物院需立即研究旧铁重熔去杂、提升品质的冶炼法!哪怕只能用于非关键部位,或掺入新铁使用,也能减轻不少压力。”
“臣……遵命!”宋应星深知责任重大,咬牙应下。
“还有,”李健的目光再次投向舆图上的甘肃、宁夏,“给卢总督去信,民兵‘铁路一营’完成初步整训后,可先抽调一部,前往甘肃、宁夏重要矿区,一则护卫,二则……必要时可作为劳力,参与矿山加固和运输,加快矿石产出!”
一道道指令,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从总兵府发出。很快,“有偿征集废旧铁器以资铁路建设”的告示,贴满了西安城的大街小巷和关中各县的城门。告示用词恳切,既说明了铁路关乎“强国利民”的大义,也承诺了公道的收购价格和现钱结算。
起初,百姓们多是观望和疑虑。铁器,尤其是农具、铁锅,是家家户户的重要财产,即便破损,也常留着修补或改作他用。卖给官府?谁知道是不是变相的搜刮?价钱会不会被层层克扣?钱能不能拿到手?
但在西安城内,总兵府设立的几个收购点,却率先做出了表率。地点选在繁华街市,公开挂牌,明码标价:破损铁锄头按重量论价,废旧铁锅按大小品相估价,甚至断裂的刀剑、生锈的门环、废弃的车辖,只要含铁,皆可估价。
负责收购的是户曹的吏员和几名新军文吏,旁边还有两名持铳士卒维持秩序,但态度并不凶恶。最关键的是,交易完成,当场支付铜钱或小额银票,绝无拖欠。
一个胆大的老汉,扛着一把断成两截的旧铧犁,犹犹豫豫地走到收购点前。“军爷……这,这能换钱不?”
吏员接过断犁,仔细看了看成色和重量,拿起算盘噼啪一打:“老丈,您这旧犁铁,重约八斤,按今日牌价,每斤作价五文,共四十文钱。您看可好?”当时市面废铁价,黑市压价时不过两三文一斤,官价给到五文,算是很公道了。
老汉一愣,似乎没想到真能给钱,还不少。他接过吏员递过来的四十枚黄澄澄的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确是真钱,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真……真给钱?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他原本只是来试试,没想到这破犁头真能换回几十文钱,够买好几斤盐跟数块蜂窝煤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面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很快,收购点前排起了长队。有扛着破锅烂铲的妇人,有提着几把旧锁、坏剪刀的货郎,有拖着废弃车轴的车夫……
人们将家中积存多年、弃之可惜的废旧铁器翻找出来,换取一笔意外的“小财”。吏员们忙得不可开交,称重、估价、付钱,秩序井然。铜钱碰撞的叮当声和人们拿到钱后的议论声、笑声,让原本有些肃穆的收购点变得热闹起来。
“李总兵说话真算数!”
“修铁路真是大好事?这废铁都能换钱?”
“听说修好了路,那蒸汽车能拉好多东西,以后咱西安的粮食、布匹,运出去卖就更方便了,价钱说不定还能好些。”
“就是,总比让这些破铁烂在家里生锈强。”
类似的场景,在关中其他州县也逐渐出现。虽然偏远地方的百姓仍有疑虑,但西安城的示范效应和实实在在的现钱,开始慢慢打消人们的顾虑。废旧铁器,如同涓涓细流,开始从千家万户汇聚到指定的收购点,然后被装车运往正在建设中的铸造厂。
然而,废旧铁器的数量终究有限,且品质混杂,远不足以满足浩大的工程需求。真正的希望,还是寄托在新矿的发现和现有矿区的增产上。
九月廿二,由格物院一位老矿物教习和工务司两名老河工带队的“岐山寻矿队”出发了。他们携带简单的探矿工具和干粮,深入岐山深处的荒僻山谷,依据古籍记载和民间传说,寻找可能的矿脉线索。与此同时,更多的寻矿小组被派往陇州、沂阳等地。
就在各方为“铁”焦头烂额之际,九月廿五,勘探队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西安。王忠等人带回了详尽的勘测报告和李因笃那本已经画得密密麻麻、被王忠戏称为“羊倌秘图”的草图册。
报告确认了从西安北至临潼的路线基本可行,但也列出了需要架桥的沟壑七处、需要较大土方工程的坡地三处,以及若干需要特别处理的地质节点。
宋应星和方以智如获至宝,立刻组织人手,结合勘探数据,开始正式绘制施工图纸,并细化物料需求清单。而李因笃,这个机械天赋异禀的而被宋应星特招的放羊娃,也因其在勘探中的出色表现和那本独特的草图册,被正式留在了格物院“铁路技术攻关总署”下属的绘图房,成为一名有薪俸的见习人员。当然有待加强的是他文化的一面!
当他第一次领到沉甸甸的、足够让母亲惊喜的月钱时,这个少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无比灿烂、又带着一丝恍惚的笑容。命运的车轮,因一台蒸汽机车和一条尚未存在的铁路,将他推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
历史的洪流,往往就是由无数这样看似微小、却蕴含着巨大能量的人物与瞬间,悄然推动。就像渭河里的一滴水,看似微不足道,却能汇聚成奔腾的江河,最终掀起不可阻挡的滔天巨浪。
李因笃或许不知道,他的名字,将在未来的史书上,与“华夏第一条铁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篝火在渭水之滨闪烁了一夜,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先行者的道路。秋风拂过旷野,带来了远方的消息——山西、河南的灾情愈发严重,李自成的义军声势浩大;关外的清军时刻准备再次南下,辽东防线岌岌可危;朝堂之上,关于是否调军驰援中原的争论愈演愈烈。这些消息如同乌云般笼罩在大明的上空,让人忧心忡忡。
但在渭北的旷野上,这支小小的勘探队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们心中没有阴霾,只有对未来的无限遐想和创造历史的坚定信念。他们的每一步,都在为大明劈开乌云、迎接曙光积蓄力量。
与此同时,西安城内的格物院工坊中,“龙腾一号”的改进图纸正在连夜绘制。宋应星和方以智带领着工匠们,针对测试中发现的锅炉密封性不足、活塞磨损过快、噪音过大等问题,反复研讨改进方案。
工匠们各司其职,有的改进铸造工艺,有的调试传动机构,有的研发更好的润滑脂,整个工坊灯火通明,通宵达旦。
甘肃、宁夏、河套的矿山上,开采的节奏在无形中加快。矿工们冒着生命危险,深入矿井深处开采铁矿石;冶炼厂的工人们则日夜不停地冶炼钢铁,火红的钢水从熔炉中流出,浇铸成一根根钢锭,再运往西安的铸造工坊,用于制作铁轨和机车部件。运输铁矿石和钢锭的车队络绎不绝,在通往西安的道路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总兵府内,李健也没有休息。他正在审阅铁路建设预算方案,同时还要处理新军训练、关中水利建设、盐铁专卖等各项事务。
桌上的公文堆积如山,他却丝毫不敢懈怠。他清楚地知道,铁路建设是重中之重,但其他事务也同样关乎关中的稳定,关乎铁路建设的基础。只有把关中建设成稳固的后方,才能支撑起铁路建设,支撑起大明的未来。
崇祯十四年的秋天,对于大明来说,是风雨飘摇的秋天,也是孕育希望的秋天。
渭水奔腾,见证着先行者的足迹;钢铁铿锵,奏响了新时代的序曲。
一条钢铁巨龙,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苏醒,即将腾跃而起,震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