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斥候带回消息:临洮四门紧闭,城头守军明显增多,土司府灯火通明。城东大校场附近有大量营帐,估计有上万人马集结。
“将军,强攻恐怕伤亡不小。”副将张勇低声道。张勇是曹文诏的副手,也是黑鸦军的二把手,作战勇猛,心思缜密。
曹文诏沉思片刻:“鲁琏今日阅兵,必开城门。我们在城外设伏,待其出城时突袭。”
“若他不亲自出城?”
“那就夜袭。”曹文诏眼中寒光一闪,“我们有人接应吗?”
一名安全司的向导禀报:“赵成大人应该在城中,但他那边已经暴露,生死未卜。不过我们在城中还有几个暗桩,其中一个在土司府做厨子,叫王老实。”
曹文诏眼睛一亮:“王老实……赵成提过他。能联系上吗?”
“恐怕很难。全城戒严,进出不易。”
曹文诏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现鱼肚白。距离鲁琏阅兵只有两个时辰了,必须尽快决断。
“张勇,你带五百人埋伏在东门外三里处的杨树林。我带主力埋伏在更近的地方。等鲁琏出城,半道截杀!”
“遵命!”
黑鸦军立即行动。张勇带领五百精锐,悄无声息地潜入杨树林。这片林子占地百亩,树木茂密,是绝佳的埋伏地点。曹文诏则带领剩余两千五百人,埋伏在距离城门一里处的一片洼地里。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时机。
临洮城内,鲁琏早早起身。
他穿上那套祖传的明光铠,戴上凤翅盔,腰佩龙泉宝剑。铜镜中的他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下凡。
“父亲。”长子鲁宏一身戎装走进来,他昨夜刚从青海返回,带回了好消息,“青海诸部已有回信,三日内可集结八千骑,由土默特部台吉巴特尔亲自率领。”
“好!”鲁琏拍案而起,“天助我也!”
“还有,”鲁宏压低声音,“我回来时,在城外三十里处看到有马蹄印,很新鲜,估计有大批骑兵经过。”
鲁琏眉头一皱:“大批骑兵?从哪里来的?”
“方向是从东面来的,数量估计在五千左右。”
鲁琏心中一紧。东面来的骑兵,只可能是李健的人。难道消息走漏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放下心来。就算李健知道他要起事,从西安调兵过来也要三四天时间。五千骑兵,不足为虑。等他们赶到,自己早已拿下狄道,与蒙古诸部会合了。
“不必担心。”鲁琏自信道,“就算李健派人来,也是杯水车薪。我们按计划行事。”
卯时初,鲁琏的亲兵开始集结。二千五百精锐骑兵,一千步卒,这是鲁氏最核心的武力。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鲁琏敢起事的底气。
士兵们在府外列队,刀枪如林,旌旗招展。战马嘶鸣,铁甲铿锵,气势惊人。
鲁琏骑上一匹枣红马,这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通体赤红,神骏异常。他拔剑指天:“出发!”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临洮城的街道,向东门行进。马蹄声、脚步声震天动地,惊醒了全城的百姓。人们躲在门后窥视,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老实也在人群中。他看着鲁琏威风凛凛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曹将军的人来了吗?能不能拦住鲁琏?
他想做些什么,但又无能为力。只能祈祷,祈祷李总兵的人能及时赶到。
队伍出东门时,天色已大亮。晨雾弥漫,十步之外难辨人影。鲁琏一马当先,身后是三千五百精锐。他们向城东三里处的大校场行进,那里已经集结了上万兵马。
行至两里处,道路两旁是一片茂密的杨树林。秋风拂过,落叶萧萧,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林中惊鸟飞起!
鲁琏心中一紧,勒住马匹。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戒备!”
话音未落,箭雨已至!
数十支弩箭从林中射出,精准地命中前排骑兵。惨叫声中,百余人落马。
“敌袭!”鲁琏拔剑怒吼,“结阵!”
但他的部队正在行军队列,猝不及防之下陷入混乱。就在这时,林中冲出无数黑甲骑兵,如幽灵般杀入队伍。
“黑鸦军!”有人惊恐大叫。
曹文诏一马当先,长枪如龙,直取鲁琏。鲁琏举刀格挡,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
“曹文诏!你竟敢袭杀朝廷命官!”鲁琏怒喝。
“奉总兵令,诛逆贼鲁琏!”曹文诏冷笑,枪势如暴雨般袭来。
两军混战在一起。黑鸦军虽然只有五千,但都是百战精锐,又是突袭,瞬间占据上风。鲁琏的亲兵虽然勇猛,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更致命的是,临洮城中突然火起!赵成带领安全司暗探和收买的守军,趁乱打开西门,放入了早已埋伏在城外的五百黑鸦军。
城内顿时大乱。留守的土司兵群龙无首,很快被分割歼灭。
城外,战斗已近尾声。鲁琏身边只剩数十亲兵,被团团围住。
“投降吧,鲁琏。”曹文诏驻马枪指,“可留你全尸。”
鲁琏浑身浴血,铠甲多处破损,但眼神依旧凶狠:“李健逆贼,私杀朝廷命官,必遭天谴!”
“朝廷?”曹文诏大笑,“你那朝廷密使,早已喂了黄河鱼虾!”
鲁琏面色惨白。他知道,今日已无生路。
“鲁氏儿郎,死战不退!”他举刀高呼,率先冲阵。
最后的战斗惨烈而短暂。鲁琏身中七箭,被曹文诏一枪刺穿胸膛,倒地身亡。他的亲兵全部战死,无一人投降。
辰时三刻,战斗结束。鲁琏的人头被高悬于东门,临洮城彻底落入曹文诏手中。
城中的百姓战战兢兢,从门缝中窥视着街道上黑衣黑甲的骑兵。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鲁土司死了,临洮城变天了。
王老实站在人群中,看着鲁琏的人头,心中百感交集。他在土司府做了几年厨子,虽然是为了任务,但也和这里的人有了感情。鲁琏虽然野心勃勃,但待下人并不刻薄。
可是这就是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曹文诏入主土司府,立即展开清算。
府库被打开,搜出白银八万两,黄金三千两,珠宝玉器无数。更关键的是,找到了鲁琏与朝廷往来的密信、与蒙古各部的盟书、起事计划等铁证。
“将军,找到朝廷密使了。”张勇禀报,“他想从后门逃走,被乱箭射死。这是他的印信文书。”
曹文诏查验,确是兵部职方司主事陈子安。他想起李健的命令,面无表情:“尸体处理掉,扔进黄河。”
“那蒙古使者……”
“一并处理。”
土司府内,鲁琏的家眷被集中看押。他的正妻王氏、三个妾室、两个女儿哭成一片,幼子鲁安只有八岁,吓得瑟瑟发抖。
曹文诏看着这一家老小,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知道李健的命令——“全族,一个不留”。
“将军,真要……”张勇低声问。
“执行命令。”曹文诏转身,不愿再看。
午时,鲁琏直系亲属十七口,全部被处决于府内。旁系族人百余口,男子十六岁以上处死,女子及幼童发配为奴。鲁氏二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与此同时,赵成带人查封了鲁氏在临洮的所有产业:田庄三十处,商铺五十间,牧场三座,矿山两座……鲁氏之富,远超想象。
曹文诏发布安民告示,宣布鲁琏勾结外敌、图谋造反,已被正法。临洮即日起“改土归流”,设临洮县,直属甘肃布政司。鲁氏族产充公,土地分给佃农。
消息传出,百姓初时惊恐,但见军队秋毫无犯,又闻能分到土地,逐渐安定下来。不少受鲁氏欺压的百姓甚至拍手称快。
九月十六日,曹文诏开始清理鲁琏的党羽。参与密谋的五个将领全部被公开处决,其余官兵经过甄别,愿意归顺的编入官军,顽抗者处死。
两天时间,临洮城完成了血腥的权力更迭。
九月十八日,曹文诏留下一千五百兵马镇守临洮,自己率剩余的骑兵队伍返回西安。
他带回了鲁琏与朝廷、蒙古往来的全部证据,以及查抄的财物清单。
西安总兵府,李健仔细翻阅着那些密信,脸色阴沉。
“陈新甲……孙传庭……好,好得很。”
他冷笑,“朝廷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曹文诏道:“总兵,此事必须回应。鲁琏虽死,但朝廷既已动手,绝不会罢休。”
李健起身踱步。窗外秋雨渐沥,打湿了院中的青石板。他知道,杀朝廷密使,已是公然撕破脸。接下来,要么朝廷妥协,要么……全面开战。
“将这些证据抄录一份,送往北京。”李健突然道。
曹文诏一愣:“送往北京?这岂不是……”
“送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李健嘴角微扬,“王公公贪财,给他送五万两银子,连同这些证据。他知道该怎么做。”
曹文诏恍然大悟。如今朝中,内阁与太监势力明争暗斗。陈新甲是兵部尚书,属内阁一派。若将这些勾结土司、擅启边衅的证据交给太监集团,必能在朝中掀起波澜。
“另外,给孙传庭去信。”李健继续道,“言辞客气些,就说甘肃土司作乱,已被平定,不劳他费心。再送他两万两‘劳军银’。”
这是软硬兼施。孙传庭虽受皇命,但他久经官场,知道深浅。李健在西北根深蒂固,又有确凿证据在手,孙传庭未必真愿死磕。
“那青海蒙古诸部……”曹文诏问。
“让西宁卫加强戒备。另外,派人去草原散布消息,就说朝廷背信弃义,出卖盟友鲁琏。”李健冷笑,“让蒙古人知道,跟朝廷合作的下场。”
曹文诏领命而去。
李健独自留在书房,望着墙上的西北舆图。临洮的危机解除了,但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朝廷不会容忍他这样的藩镇,关外的建虏虎视眈眈,中原的流寇此起彼伏……
乱世已至,唯有强者生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雨扑面而来,寒意凛冽。远处城墙巍峨,钟楼耸立,这座千年古都经历过无数战乱,依然屹立不倒。
“大明……”李健喃喃自语,眼中神色复杂。
他不知道这个王朝还能支撑多久,但他知道,在西北这片土地上,他必须建立自己的秩序。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更大的野心。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而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中,崇祯皇帝正在为辽东战事和中原流寇焦头烂额,尚未得知甘肃发生的一切。
但风暴的种子已经埋下。临洮的鲜血,终将染红更大的战场。
西北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