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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炼狱开封(1/2)

崇祯十四年九月十六日,北京城。

秋日的紫禁城本该是金瓦红墙、丹桂飘香的景象,但这一年,连宫苑中的树木都显得萎靡不振,枝叶枯黄,仿佛也感染了这王朝的衰败之气。

自春至秋,河南的噩耗如乌云般笼罩着这座皇城,而今日,那片乌云终于要化作倾盆血雨,浇透每一个听闻者的心肺。

辰时三刻,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自开封被李自成百万大军围困以来,已经过去整整数个月。

这几个月里,朝廷收到的战报从“坚守待援”到“粮草渐乏”,再到“危急存亡”,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令人心惊。而今日,一个从开封城中奇迹般逃出的书生,将被宣上殿来。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百官纷纷侧目。只见两名侍卫搀扶着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年轻人踉跄走进大殿。

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但满面尘灰,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行走时双腿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那身原本应该是读书人穿的青衫已经破烂不堪,多处露出里面同样破旧的里衣,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底,露出满是血泡的脚底。

行至丹墀前,年轻人扑通跪下,未语先泣,瘦弱的肩膀不住地抖动。

崇祯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色凝重。这位刚过而立之年的天子,眉宇间早已刻满疲惫与焦虑。

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自登基以来,他日理万机,宵衣旰食,体重已减轻许多。他仔细端详着跪在殿中的年轻人,仿佛想从那张污浊的脸上看出开封城的真实状况。

“开封…现在如何?”崇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是连日焦虑和熬夜批阅奏章所致。

跪在地上的张文达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如同蛛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泪水顺着污浊的脸颊滑落,在满是尘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殿中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百官们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他们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的消息。

终于,他嘶哑开口,声音如破败风箱般刺耳:

“陛下…开封…已成人间炼狱…”

接下来的一刻钟,成了大明开国二百七十余年来,朝堂之上最骇人听闻的时刻。

张文达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将开封城中的惨状缓缓道出。他的叙述并不连贯,时常因哽咽而中断,但正是这种断断续续,更显真实可怖。

“臣…臣是开封府学生员,家住城西仁和坊…三月时,闯贼围城,初时军民尚有斗志…周王殿下散尽家财,每日亲自上城督战…百姓箪食壶浆,支援守军…”

工部侍郎王铎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户部尚书倪元璐说:“周王殿下真是忠勇,不愧是太祖血脉。”倪元璐微微点头,眼中却满是忧虑。

“那时的开封,虽已闭城,但街巷间尚有生机。”张文达继续讲述,声音颤抖,“臣家隔壁是开绸缎庄的王掌柜,他家世代经营‘瑞昌祥’,战前库房里还堆着上好的苏绣、杭缎。围城之初,王掌柜还捐了百匹绸缎给守军做旗帜,那时他总说,只要朝廷援军一到,闯贼必败。”

“但自五月起…粮道断绝…城中存粮本可支三月,然军民数十万…至六月底,粮尽…”

兵科给事中张缙彦摇头叹息:“六月就粮尽了,这几个月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张文达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眼中的泪水愈发汹涌,他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六月底,粮价就已经涨到了天价。一两银子只能买一升糙米,后来竟涨到三两一升,再到最后,有钱也买不到粮。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些小商贩和手艺人。”

“开茶馆的刘婆,战前茶馆里总是坐满了人,说书的、下棋的,热闹得很。粮尽之后,茶馆关了门,刘婆把家里的桌椅都劈了烧火,最后实在没东西吃,就去挖墙根的草根。可草根哪够吃?有一天臣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躺在门槛上,肚子瘪得像张纸,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嚼完的草根,人已经凉了。”

刑部尚书徐石麒闭上双眼,不忍再听。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经历过万历、泰昌、天启三朝,见过无数人间惨剧,但如此骇人听闻的描述还是第一次听到。

“先是食战马…周王府数百匹良驹,守军三千战马…尽数宰杀…然后食狗、食猫…城中猫狗绝迹…”

“七月中旬,战马就已经杀完了。”张文达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麻木的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些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战马,成了军民最后的口粮。臣曾见过守军在城楼下分马肉,每一个人都红着眼,像饿狼一样争抢。活下去,成了那时唯一的念头。”

“七月…开始食鼠…百姓掘地三尺,捕鼠而食…鼠尽后…”

“鼠患本是开封的顽疾,”张文达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可那段时间,老鼠却成了救命的粮食。大人小孩都拿着锄头、铁锹,在墙角、在库房、在废弃的房屋里掘地,只要能挖到老鼠,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都像捡到了宝贝。七月底,城中的老鼠几乎被吃绝了,连刚出生的小老鼠都没能幸免。”

张文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几乎要昏厥过去。站在一旁的太监连忙递上水,他抿了一小口,喉咙里的干涩稍稍缓解,却更难掩语气中的绝望。

“鼠尽后…开始食人。”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太和殿中。

满朝文武,从内阁首辅到六部侍郎,无不色变。有人掩口作呕,有人闭目不忍听闻,有人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左都御史李邦华脸色惨白,手中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跪在殿中的张文达。

“初时…只食死尸…”张文达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城中每日饿毙者数百…尸体堆积…后有人…有人私下分食…”

“七月末,每日清晨都能看到巷子里、墙角边躺着数不清的尸体。”他的叙述越来越详细,也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刚开始,官府还会派人把尸体抬到城外掩埋,可后来官府的人也饿得力不从心,尸体就越堆越多。天气越来越热,尸体开始腐烂,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整个开封城都被笼罩在这种恶臭里。”

“至八月…死尸亦尽…便有恶徒夜闯民宅…专杀体弱多病者…坊间有‘菜人市’…活人论斤买卖…父母卖子女…夫卖妻…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礼部右侍郎王锡衮终于忍不住,冲出队列,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臣恳请立即发兵救援!开封乃中原重镇,周王乃皇室至亲,岂能坐视不理!”

崇祯皇帝面色铁青,双手紧紧抓住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示意王锡衮退下,目光仍死死盯着张文达:“继续说。”

“八月的开封,已经彻底成了地狱。”张文达的声音变得空洞,“死尸被吃光了,就有人开始打活人的主意。那些饿疯了的恶徒,趁着夜色闯进民宅,专门挑选老人、孩子、体弱的妇人下手。”

“后来,就有了‘菜人市’。就在城南的三圣庙前,以前那里是个热闹的集市,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杂货的,络绎不绝。可到了八月,那里却成了买卖活人的地方。”

兵部尚书陈新甲颤声问道,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守军…守军何在?官府何在?他们就不管管吗?”

张文达惨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

“守军?陈永福总兵麾下将士,初时尚有万余…如今饿得拉不开弓,举不起刀…每日倒毙者数十…他们自己都顾不上自己,哪里还能管别人?”

他详细描述道:“臣见过守城的士兵,他们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站在城墙上都能被风吹得摇晃。有一次,闯贼攻城,几个士兵甚至连弓箭都拿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闯贼爬上城墙,最后被乱刀砍死。还有些士兵,饿极了之后,也加入了食人的行列。臣曾在城楼下看到,几个士兵围着一具尸体,用刀割肉,他们的盔甲都破旧不堪,脸上满是麻木,哪里还有半分军人的样子?”

“官府?布政使、知府衙门早已无力维持…”张文达摇头,“街头白骨堆积如山…巷尾炊烟…皆是人肉焦臭…布政使朱之冯大人,起初还想维持秩序,派衙役巡查,可衙役们也都饿极了,要么逃走,要么也成了恶徒。朱大人最后亲自上街巡查,看到有人食人,他大喊着‘住手!你们还是人吗?’,可那些人根本不理他,甚至有人反过来扑向他,想要吃他。”

吏部左侍郎张慎言低声对身边的同僚说:“朱之冯是个能臣,去年河南大旱时他曾开仓赈灾,没想到如今…”

张文达继续道:“朱大人无奈,只能退回衙门,最后闭门不出,听说他也饿了很久,靠吃衙门里的杂草度日。知府吴士讲大人,也曾组织百姓挖野菜、草根,可野菜草根早就被挖光了。他自己也饿得站不起来,最后只能躺在衙门里,听天由命。”

“还有那些吏员、差役,战前一个个耀武扬威,可粮尽之后,也都成了丧家之犬。有的差役借着职务之便,抢夺百姓最后的一点存粮;有的则和恶徒勾结,一起掳掠人口,贩卖‘菜人’。臣见过以前在仁和坊当差的李捕头,战前他还曾帮着维持治安,可后来他却成了‘菜人市’上的打手,帮着买主看管被卖的人,每次能分到一点肉吃。他看到臣的时候,眼神凶狠,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臣吓得赶紧躲开了。”

他突然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皇帝,眼中满是血泪,声音陡然提高:

“陛下!臣逃离那日,是八月廿三…行至城东曹门,见一妇人坐于街边…怀中婴儿已死三日…妇人正…正以石片割婴儿腿肉…见臣路过,竟问…‘客官可要买些新鲜肉?便宜…’”

太和殿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位年迈的大臣身体摇晃,需要身旁同僚搀扶才能站稳。年轻的官员们面色惨白,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

“臣…臣当时就吐了,”张文达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把胃里仅有的一点草根都吐了出来。那妇人看臣呕吐,只是麻木地笑了笑,继续割着肉。臣不敢多看,转身就跑。行至城墙下,爬上城墙,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坠下…途中被城上的守军误认成逃兵,一箭射中左臂…臣昏死在河边…幸得一位渔夫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说到这里,张文达突然撕开破烂衣衫,露出左臂——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溃烂流脓,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殿中不少官员闻到臭味,忍不住皱起眉头,甚至有人再次掩住了口鼻。但更多的人是震惊和怜悯,他们看到那伤口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是感染严重。

“陛下!开封城中,已非人间!百姓已成行尸走肉!周王殿下…殿下每日仅能以半碗粥水吊命…王府树皮草根皆已食尽…殿下曾言…‘若城破,当自焚以殉社稷’…”

张文达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跪着向前爬了两步,双手高举,仿佛要抓住什么:

“陛下!开封城的各行各业,都已经被这场饥荒毁灭了。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有的被抢,有的被烧。那些世代经营的商家,那些身怀绝技的匠人,那些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那些勤劳朴实的百姓…要么饿死,要么被吃,要么逃亡。臣逃离时,开封城的人口,恐怕已经不足战前的三分之一了…陛下,再晚一点,开封就真的没了,城中的百姓就真的全完了!”

“够了!”

一声嘶吼响彻大殿。

崇祯皇帝猛地站起,双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眼中布满血丝,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龙袍的宽大衣袖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朕之百姓…朕之子民…”他喃喃自语,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突然,他身形一晃,几乎摔倒。司礼监太监王承恩连忙上前搀扶,嘴里不停喊着:“陛下!陛下保重龙体!”

殿中死寂。张文达伏地痛哭,哭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与良知。百官们要么低头垂泪,要么闭目叹息,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崇祯缓缓坐下,以袖掩面。龙袍的明黄色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却掩不住这位天子的无助与绝望。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却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独。

死寂被打破。

左佥都御史李先年出列,声音激愤:“陛下!开封惨状至此,皆因援军不力!左良玉拥兵十万,驻军湖广,坐视不救!督师孙传庭虽复职,却以整顿军务为名,迟迟发兵!此二人,当严惩!”

此言一出,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兵科给事中张缙彦立即附和:“李御史所言极是!左良玉自恃功高,屡抗君命!去岁陛下命其援开封,他竟以‘士卒疲惫,粮饷不济’为由,拖延不行!当斩!”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金光辰也站了出来:“左良玉,手握重兵,却毫无作为!闯贼围开封五月,他竟未发一兵一卒救援!当撤职查办,下狱论罪!”

“孙传庭身为三边总督,肩负剿匪重任,却迟迟不进兵!”工科给事中廖国遴声音尖锐,“如今开封危急,他仍按兵不动,分明是置君国大义于不顾!当严令催其出兵,否则一并治罪!”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文官们慷慨激昂,弹劾之声此起彼伏,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只要严惩了这三人,开封的惨状就能得到缓解。他们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唾沫横飞,将太和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辩论场。

武官们则低头不语——他们深知,左良玉之所以不敢北上,是因为李自成兵力实在太过强大。他手中虽有兵,但分驻各地,难以集中,且战斗力低下,根本不是李自成的对手;孙传庭新复职,原来的秦军跟随洪承畴已经葬送在了辽东,新招募的兵马尚未整顿完毕,粮草、器械都未齐备,确实难以及时东进。严惩他们容易,可救援开封的兵,从哪里来?

崇祯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这些文官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弹劾这个,指责那个,可真到了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候,除了争吵和互相推诿,又能做什么?惩处?斩左良玉?罪孙传庭?有什么用?

开封已经没救了。就算现在将这些人都斩了,开封城中的百姓就能得救吗?那些被父母卖掉的孩童,那些被割肉分食的死者,那些已成行尸走肉的军民,就能复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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