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崇祯再次开口,声音疲惫不堪,带着浓浓的沙哑,“退朝。”
“陛下!国事危急,岂可就此退朝!当速议救援之策啊!”李邦华上前一步,大声说道,他的脸上满是焦急,似乎真的在为开封的百姓担忧。
“朕说,退朝!”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天子的威严与绝望,在大殿中回荡。
天子震怒,百官终于安静下来。他们看着龙椅上那个孤独而绝望的身影,一个个面露不忍,却也只能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最后离开的是内阁首辅,他回头望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蹒跚而去。
殿中只剩崇祯与几名贴身太监。
阳光从高大的窗棂射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同这飘摇的王朝,不知归宿。
崇祯呆呆地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张文达那凄厉的哭声和骇人听闻的描述。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陛下,该回宫了。”
崇祯缓缓起身,步伐沉重地走下丹墀。他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渺小,那身明黄色龙袍也无法遮掩他内心的绝望。
回到乾清宫暖阁,崇祯屏退左右,只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一人。
他褪去龙袍,只着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窗外是紫禁城的重重殿宇,飞檐斗拱,巍峨壮观。可谓是古代建筑美学集大成者!
这是他的江山,他的社稷,但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远处传来钟鼓楼的钟声,那是报时的钟声,一声声敲在他的心上。
良久,崇祯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你说…朕是不是个昏君?”
王承恩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额头触碰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自登基以来,殚精竭虑,励精图治,废除阉党,整顿吏治,减赋税,恤民生…朝野皆知陛下乃中兴之主!开封之祸,乃天灾人祸并发,非陛下之过啊!”
“中兴之主?”崇祯苦笑,笑声里满是悲凉,“那为何会有今日之开封?为何流寇越剿越多?为何建虏屡破边关?为何百姓易子而食?为何朕的江山,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一连串的发问,像重锤一样砸在王承恩的心上。王承恩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也无言以对。
他知道,陛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可他除了安慰,什么也做不了。这位服侍了皇帝十几年的老太监,此刻也感到深深的无力。
崇祯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大明混一图》前。这幅地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目了然,是大明疆域的象征。他的手指划过河南的位置,停在开封,指尖微微颤抖。
“开封…中原腹心,北宋故都…太祖皇帝当年北伐,曾在此鏖战…成祖迁都北京后,开封仍为中原重镇…周王一系,世代镇守,已二百余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愧疚:“如今…竟成人间地狱…朕…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面对开封的百姓?难道让闯贼再吃一顿福禄宴吗?”
王承恩膝行上前,低声道:“陛下,事已至此,当思解救之策。开封或已…已难保全,但若能救出周王,救出部分军民,也是功德一件。陛下万万不可过于自责,保重龙体,方能主持大局啊!”
“如何救?”崇祯转身,眼中满是血丝,语气中带着绝望,“左良玉不敢救,孙传庭来不及救…天下虽大,朕竟无一兵可调!国库空虚,粮饷匮乏,就算有兵,也无粮可运…承恩,你告诉朕,朕该如何救?”
暖阁内陷入沉寂。只有更漏滴水声,嘀嗒,嘀嗒,仿佛在倒数着这个王朝的时间。窗外秋风萧瑟,吹动着宫檐下的铃铛,发出零星的声响。
突然,王承恩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小心翼翼道:“皇上…还有一人,或可一试。”
“谁?”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急切地问道,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陕西总兵…李健。”
崇祯瞳孔一缩,口中喃喃道:“李健…李健…”
这个名字在朝堂上,是一个复杂的存在。他河套起势,守土有功,在西北多年,使陕西成为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之地。陕西境内,田亩有人耕种,驿站完备,商旅不绝,与中原、华北的荒凉景象截然不同。朝中不少有识之士曾上书称赞李健治理有方,请求朝廷嘉奖。
但他也桀骜不驯,屡屡违抗兵部调令,私自出兵,已成一方藩镇。御史多次弹劾他“专擅跋扈,目无君上”,崇祯都压下了——因为他需要李健镇守西北,抵御流寇与蒙古的侵扰,他不敢轻易动这个已经成势,能征善战的总兵。
“李健…”崇祯再次喃喃,眼神复杂,“他在河套、陕西多年,拥兵十数万,确是强军…但他会救开封吗?开封离西安千里之遥,沿途皆是闯贼势力,他凭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出兵?”
“陛下,”王承恩低声道,“李健虽跋扈,但毕竟是大明臣子。若陛下许以重利,或许能打动他。”
“重利?”崇祯苦笑,语气中满是无奈,“国库空虚,连京营粮饷都欠了三个月,朕拿什么给他?金银?粮草?器械?朕什么都没有。”
王承恩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道:“爵位…封地。”
崇祯猛地转身,眼中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王承恩叩首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若能救开封,救周王,许他一个王爵,许他世镇陕西…或许他会出兵。”
“荒谬!”崇祯怒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太祖皇帝有制,异姓不王!且世镇陕西,岂非国中之国?日后他若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朕该如何控制?”
“陛下,”王承恩抬起头,老眼中含泪,“开封城中,已是人间地狱…周王乃陛下叔祖,宗室至亲,若有不测,必震动宗室,动摇国本…且开封若陷,中原门户大开,闯贼便可集结重兵,直扑京畿…到时,京城危矣,大明危矣!”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相比于大明的存亡,相比于开封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一个异姓王爵,一块世镇之地,已经不算什么了。
崇祯踉跄后退,跌坐在炕沿。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他想起登基那日,太庙祭祖,在太祖朱元璋画像前立誓:必中兴大明,再现洪武盛世。那时他十八岁,意气风发,眼神坚定,以为凭一腔热血,凭一身勤政,便可扫除积弊,重振朝纲。
然而十四年过去了。十四年里,他每日寅时起床,子时才睡,批阅奏章从无懈怠;他减膳撤乐,龙袍打补丁,力求节俭;他惩处贪官,整顿军队,改革税制;他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只为守住这片祖宗留下的江山。
可为什么,一切都在变坏?
辽东丢了,祖大寿降了,洪承畴败了;中原乱了,李自成、张献忠横行无忌,攻城掠地;西北旱了,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东南涝了,洪水泛滥,颗粒无收…如今开封,这座中原第一重镇,竟到了人吃人的地步。
“陛下…”王承恩轻声提醒,“若再犹豫,恐怕…恐怕开封就真的等不到援军了。”
崇祯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许久,他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拟旨。”
王承恩心中一震,连忙爬起来,取来笔墨纸砚,铺在桌上。他的手在颤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但他顾不上了。
“命陕西总兵李健,速发精兵东出潼关,驰援开封。若…若能救开封于危难,救周王于水火…”
崇祯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朕…朕许他新秦王爵位,世镇陕西,永为藩屏。”
“陛下!”王承恩手一抖,笔差点掉落。他满脸震惊地看着崇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王!自明初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开国功臣后,大明再无异姓封王!且世镇陕西,这几乎是将整个西北割让给李健,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这道圣旨一出,必将震动朝野,甚至可能引发其他总兵的效仿,动摇大明的统治根基。
“拟吧。”崇祯疲惫地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要能救开封…只要能救朕的百姓…什么都行。祖宗的规矩,江山的安稳…都比不上活生生的人命。”
王承恩不再犹豫,拿起笔,颤抖着写下圣旨。他的手一直在抖,写下的字迹都有些歪斜,但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他知道,这道圣旨可能是大明王朝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压垮这个王朝的最后一根稻草。
圣旨拟定,崇祯亲自审阅。看着“秦王”二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被决绝取代。他拿起玉玺,重重地盖在圣旨上。
那方“皇帝奉天之宝”的玉玺,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此刻,它盖在这份可能改变大明国运的诏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是这个王朝沉重的叹息。
“陛下,”王承恩轻声问,“派何人传旨?此去陕西,路途遥远,且沿途多有流寇,传旨之人必须绝对可靠,且能应对各种变故。”
崇祯沉吟片刻。这份圣旨太过敏感,传旨之人不仅要可靠,还要有足够的身份和能力,确保圣旨能顺利送达李健手中,同时也能向李健传达他的急切之意。
“让王德化去。”
王承恩心中一凛。王德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深得崇祯信任,处事果决,经验丰富。派他去,足见皇帝对此事的重视。
“再派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率百名缇骑护送。”崇祯补充道,语气坚定,“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七日内必须送达西安!若延误时辰,军法处置!”
“遵旨。”王承恩躬身应道,双手捧着圣旨,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暖阁。
当天夜里,紫禁城东华门悄然开启。一支百余人的队伍鱼贯而出,皆着便装,但马匹精良,行装简练。为首两人,一个是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德化;另一个是身材魁梧、目光如鹰的武官,乃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他们怀中,揣着那道可能改变历史的圣旨。
队伍出京后,沿官道向西疾驰。夜色如墨,星光黯淡,只有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风中回荡,急促而沉重。
王德化坐在马车内,双手紧紧抱着装有圣旨的木匣,面色凝重。
他知道,此行关系重大,不仅关乎开封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更关乎大明王朝的未来。
“王公公,”骆养性策马靠近车窗,声音低沉,“前方将至真定府,是否歇息片刻,让弟兄们换口气?”
“不歇,”王德化斩钉截铁地说道,掀开车帘,“换马不换人,继续赶路。圣上有旨,七日必达西安。开封的百姓等不起,陛下也等不起。”
“是。”骆养性应了一声,勒转马头,向队伍传达命令,“所有人听着,继续前进!到下一个驿站换马!不许停留!”
队伍继续西行。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如同奔赴未知命运的幽灵。
马蹄踏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在夜色中弥漫。沿途的村庄大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灯火,那是还在苦苦挣扎的百姓。
王德化望着窗外荒凉的景象,心中暗叹。这大明江山,已经千疮百孔,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而他手中的这道圣旨,或许将是最后的希望,也可能是最后的疯狂。
队伍在夜色中疾驰,向着西安,向着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人——陕西总兵李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