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九月十七日清晨,王德化一行已抵达保定府。
这一夜他们马不停蹄,换了三次马,人困马乏。骆养性再次建议稍作休整,但王德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摇头拒绝:“开封城中,此刻不知又有多少人饿死。我们不能停。”
队伍在保定驿站匆匆用了些干粮,换了马匹,继续西行。出了保定,景象愈发荒凉。
沿途田野大多荒芜,村庄十室九空,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的流民在路边挖草根、剥树皮。看到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流民们眼中闪过恐惧,纷纷躲到路边。
“造孽啊。”王德化放下车帘,不忍再看。他是司礼监太监,常年居于深宫,虽然听说过民间疾苦,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这景象比听说的要残酷得多。
骆养性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道:“公公,这一路怕是不太平。过了真定府,就是流寇活动频繁的区域。咱们虽然穿着便装,但百余人骑马赶路,目标还是太大了。”
王德化沉吟片刻:“骆指挥使有何建议?”
“分散行进。”骆养性道,“我带三十名缇骑在前面开路,公公带五十人在中间,剩下二十人在后面押队。彼此相隔五里,以响箭为号。这样目标小些,遇到情况也能互相照应。”
“就依骆指挥使。”王德化点头同意。
队伍重新调整,分成三队。骆养性率领三十名精锐缇骑先行,王德化带着圣旨和五十名缇骑居中,剩余二十人断后。三队保持距离,在官道上疾驰。
九月十八日午时,队伍进入山西境内。
这里的景象更加凄惨。官道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还新鲜,吸引着成群的乌鸦。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死亡的气息。村庄几乎全部废弃,房屋倒塌,田地荒芜,一片死寂。
“停!”前方突然传来骆养性的喊声。
王德化心中一紧,连忙让车夫停车。他掀开车帘,只见骆养性骑马返回,面色凝重。
“公公,前面有情况。”骆养性低声道,“约三里外,有一伙流民拦路,人数约二三百,拿着锄头、木棍,看样子是饿疯了,想抢东西。”
王德化皱眉:“能绕过去吗?”
“官道只有这一条,两侧都是山地,马车过不去。”骆养性摇头,“只能硬闯。不过这些人都是饥民,并非真正的流寇,只要吓唬一下,应该会散开。”
“不可滥杀无辜。”王德化叮嘱道,“吓退即可。”
“明白。”
骆养性策马返回前队。不多时,前方传来呐喊声和兵器碰撞声,但很快又平息了。一刻钟后,骆养性再次返回,身上沾了些血迹。
“解决了?”王德化问。
“死了三个不听劝的,其他都跑了。”骆养性淡淡道,“这些饥民已经失了人性,见到我们的马匹和行李,眼睛都红了。若不杀几个立威,他们会像狼群一样扑上来。”
王德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也不是第一次见识了。
队伍继续前行。路过刚才冲突的地点时,王德化看到路边躺着三具尸体,都是瘦骨嶙峋的农民,手中还握着简陋的武器。几个缇骑正在检查尸体,确保没有活口。
“公公,看这个。”一个缇骑从一具尸体怀里搜出一块木牌,递给王德化。
木牌粗糙,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开封逃难,家破人亡,乞讨为生,望善人施舍。”
王德化手一抖,木牌差点掉落。他看着那三具尸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是从开封逃出来的难民,一路乞讨至此,最终却死在了前往救援开封的队伍手下。
“埋了吧。”王德化将木牌收起,沉声道,“给他们个全尸。”
缇骑们挖了三个浅坑,将尸体草草掩埋。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三个小小的土堆,很快就会被风雨侵蚀,消失无踪。
队伍再次上路,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意识到,他们正在奔赴的,是一个怎样的人间地狱。
九月十九日,队伍抵达平阳府。
这里是山西重镇,城墙高大,守军严密。王德化出示了令牌和圣旨,守城官兵不敢怠慢,立即打开城门,并报告了知府。
平阳知府李化熙匆匆赶来迎接。这位四十多岁的地方官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也为眼前的局势焦头烂额。
“王公公远来辛苦。”李化熙躬身行礼,“下官已备下酒菜,请公公和诸位将士入城歇息。”
王德化摇头:“李知府好意心领了,但圣命在身,不敢耽搁。我们只在驿站换马,补充些干粮饮水,立刻就走。”
李化熙闻言,面露敬佩之色:“公公忠君体国,令人敬佩。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公此行可是去陕西?”
王德化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李化熙会意,也不再追问,只是叹道:“若是去调兵救援开封…恐怕已经晚了。下官昨日刚收到消息,开封…开封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王德化心中一沉:“消息可靠?”
“是从河南逃难来的百姓说的。”李化熙神色悲戚,“他们说,城中已经开始大规模食人,每日饿死者数以千计。守军已经无力守城,全靠周王殿下亲自上城激励,才勉强维持。但…但粮食早就没了,树皮草根也吃光了,接下来还能吃什么?”
王德化沉默良久,才道:“所以更要快。早到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人。”
李化熙深深一揖:“公公高义。下官这就去准备马匹粮草,绝不耽误公公行程。”
在平阳驿站,队伍换了最好的马匹,补充了干粮和饮水。李化熙还特意送来了一批肉干和酒,说是给将士们补充体力。王德化本想拒绝,但看到缇骑们疲惫的面容,最终还是收下了。
临行前,李化熙拉着王德化的手,低声道:“公公,这一路往西,过了黄河,就是陕西地界。陕西总兵李健…下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知府但说无妨。”
“李健此人,能力卓着,治军有方,陕西在他治理下确实安定。”李化熙斟酌着词句,“但他…他并非朝廷可以完全掌控之人。他虽然有功,但也显出其跋扈。朝廷此番若以重利相诱,他或许会出兵,但…但日后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王德化深深看了李化熙一眼:“李知府这些话,是对咱家说,还是希望咱家转达圣上?”
李化熙苦笑道:“下官人微言轻,哪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担忧朝廷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咱家明白了。”王德化点头,“李知府放心,咱家心中有数。”
辞别李化熙,队伍继续西行。出了平阳府,道路更加难行。这里已经是山区,官道蜿蜒曲折,两侧是陡峭的山崖。骆养性加倍小心,派出斥候在前方探路,防止埋伏。
九月二十日傍晚,队伍在一条山谷中遭遇了真正的流寇。
那伙流寇约五百人,显然不是普通的饥民,而是有组织的匪徒。他们占据了山谷两侧的高地,等队伍完全进入山谷后,才突然现身,滚木礌石从山上落下,封住了前后道路。
“有埋伏!”骆养性大喝一声,“保护王公公!”
缇骑们迅速组成防御阵型,将王德化的马车围在中间。他们都是锦衣卫中的精锐,训练有素,临危不乱,纷纷拔刀张弓,准备迎战。
流寇从山上冲下来,喊杀声震天。他们衣衫褴褛,但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有枪,甚至还有几支火铳。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骑着一匹瘦马,挥舞着鬼头大刀,口中大喊:“兄弟们!抢了这批官马!咱们就能吃上饱饭了!”
骆养性冷笑一声,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箭如流星,正中独眼大汉咽喉。那大汉惨叫一声,从马上栽落。
“杀!”骆养性挥刀前指。
缇骑们如猛虎出闸,迎着流寇冲杀过去。他们虽然只有百人,但个个武艺高强,装备精良,又是久经训练的正规军,岂是这些乌合之众能比。甫一接战,流寇就倒下一片。
但流寇人数毕竟占优,且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冲上来。他们饿疯了,看到缇骑们健壮的马匹,眼中只有贪婪。一个流寇甚至扑到一匹战马旁,抱着马腿就咬,被马踢飞出去,口吐鲜血,却还在爬着向前。
战斗异常惨烈。缇骑们虽然勇猛,但流寇人数太多,杀不胜杀。很快就有几名缇骑受伤落马,被流寇乱刀砍死。
王德化在马车中,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心中焦急。他紧紧抱着装有圣旨的木匣,手心全是汗。如果圣旨有失,他万死难赎其罪。
“公公,坐稳了!”车夫突然大喝一声,挥鞭猛抽马匹。
马车突然启动,向前冲去。原来骆养性见战况不利,命令一队缇骑强行开路,要护送王德化冲出山谷。
马车在狭窄的山谷中颠簸疾驰,两侧是激烈的战斗。王德化透过车窗,看到一名缇骑被三个流寇围攻,他砍倒两个,却被第三个从背后捅了一刀。那缇骑反手一刀将敌人斩杀,自己也缓缓倒地。
又看到骆养性浑身是血,仍在奋力拼杀,他的刀已经卷刃,便夺过一杆长枪,枪出如龙,所向披靡。
马车终于冲出了山谷,但护卫的缇骑只剩下不到十人,且个个带伤。车夫肩上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仍咬牙驾车。
“骆指挥使呢?”王德化急问。
“骆大人…骆大人断后…”一个缇骑喘息道,他腹部受了重伤,鲜血不断涌出。
王德化回头望去,山谷中喊杀声仍在继续,但已经渐渐减弱。他不知道骆养性和剩下的缇骑能否脱身,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圣旨必须送到西安,这是他的使命。
“继续走!”王德化咬牙道。
车队在夜色中继续西行,但速度慢了许多。马匹疲惫,人员受伤,而且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这一夜,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在山间小路上摸索前行。
九月二十一日凌晨,队伍终于抵达黄河渡口。
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湍急。渡口只有几条破旧的小船,船夫们看到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我们要过河,去陕西。”王德化出示令牌,“立刻准备船只,酬金加倍。”
一个老船夫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王德化和他身后的缇骑,摇头道:“大人,不是小老儿不肯,实在是…这两天对岸不太平。听说有流寇在那边活动,已经劫了好几批过河的客商。”
王德化心中一沉。前有黄河,后有追兵,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公公,看!”一个缇骑突然指着来路。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渡口疾驰而来。看那阵势,至少有二三百人,而且队形整齐,不像流寇。
“是官兵?”王德化心中一喜,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这荒山野岭,哪来的官兵?
那队人马很快靠近,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身着明军盔甲,但样式有些旧了。他看到王德化等人,勒住马匹,抱拳道:“敢问是哪位大人?在下平阳卫千总王子山,奉知府李大人之命,特来护送。”
王德化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李化熙派来的援兵。他出示令牌和圣旨:“咱家司礼监王德化,奉圣命前往陕西。有劳王千总了。”
王子山下马行礼:“王公公恕罪,末将来迟了。李大人担心公公路上不安全,特命末将领三百兵马来援。末将一路追赶,终于在渡口赶上。”
有了王子山的三百兵马护送,队伍安全了许多。他们顺利渡过黄河,进入陕西地界。
一过黄河,景象截然不同。
官道平整宽阔,驿站完备,驿卒往来不绝。田地里的庄稼长势良好,虽然已是深秋,但还能看到农夫在田间收割晚熟的作物。
村庄中炊烟袅袅,偶尔能听到鸡鸣犬吠;沿途的城镇,店铺林立,商旅往来,虽也显萧条,但比之中原、华北,已是天壤之别。
“李健治陕,确有其能。”王德化看着窗外的景象,暗自感叹。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难以相信,在这乱世之中,竟还有如此安宁之地。难怪朝中有人说,李健虽然跋扈,但确实是个能臣。
九月二十二日,队伍抵达潼关。
潼关是关中门户,地势险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关城高大坚固,守军精锐,戒备森严。
守关将领验看了王德化的令牌和圣旨后,不敢怠慢,立即开关放行,并派人飞马前往西安报信。
过了潼关,就是八百里秦川。这里是大明西北最富庶的地区,也是李健经营的根基所在。道路更加平坦宽阔,沿途的村镇也更加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