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诏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冰冷:“行刑。”
铡刀抬起,寒光一闪。
“咔嚓——”
人头滚落,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黄土。那颗曾经在临洮城作威作福二十年的头颅,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最终凝固成死灰。
寂静。
然后,是震天的欢呼与哭泣交织的声浪。王石头扑到铡刀前,老泪纵横:“小栓...爹给你报仇了...”李寡妇紧紧抱着女儿的牌位,浑身颤抖,却哭不出声。孙铁锤跪在地上,对着铡刀连磕三个响头...卖烧饼的王二挥舞着拳头,大喊“杀得好”;茶馆伙计刘小栓哭着喊“爹,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私塾先生的女儿周秀儿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曹文诏起身,走到木台前。黑衣卫抬来十几个大木箱,一一打开——里面是厚厚的地契、借据、卖身契,堆积如山。
“赵德昌强占的三千一百二十亩田地,今日起,全部归还原主!按照总兵府《分田令》,每户按人口分田!”
“赵家宅院、店铺、浮财,一半充公,一半分给受害苦主!”
“所有高利贷借据,一律作废,当场销毁!”
“被强占为奴者,即刻恢复自由身!”
一道道命令下达,如春雷炸响在干涸的土地上。百姓们起初不敢相信,呆立原地,直到书吏真的摆开桌案,开始登记姓名、按手印;直到田契真的递到手中——那薄薄一张纸,盖着鲜红的总兵府大印,却重如千钧。
王石头颤巍巍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田契,老泪纵横:“青天...真的是青天啊...”他捧着田契,转身对台下同村的人说,“大家看看,这是真的...是真的...”同村的人围上来,摸着那张纸,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
孙铁锤捧着田契,手抖得厉害:“我家的地...回来了...回来了...”他转身对身边的木匠同行说,“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怕那些地主老财了!”几个木匠围在一起,激动地讨论着。
李寡妇没有领田契,只是抱着牌位,喃喃道:“翠儿...你看到了吗...娘给你讨回公道了...”卖烧饼的王二领到了三两银子的补偿,激动地说:“够我重开铺子了!”茶馆伙计刘小栓领到了五两银子,跪在地上哭道:“爹,儿子用这钱给您修个像样的坟...”
人群中还有一个叫刘小五的年轻人格外显眼。他约莫十八九岁,衣衫褴褛,左手畸形——那是三年前在赵家做杂役时,因偷吃半个馒头被打断后落下的残疾。今日他领到了自由身文书和五两银子的补偿,激动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还有一个叫周三娘的寡妇,丈夫被赵德昌逼死,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靠给人缝补为生。今日领到了三亩田的地契,抱着孩子哭成了泪人,一边哭一边说:“孩儿他爹...咱们有地了...孩子们不会饿死了...”
更有一个叫赵老憨的老兵,曾因顶撞赵德昌被打断腿,今日领到抚恤银,拄着拐杖,对着东方——西安的方向——深深一拜:“李总兵...从今往后,我这条老命就是您的...”
曹文诏没有离开,他一直坐在木台上,看着这一切。偶尔有百姓上前磕头感谢,他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快去办理手续。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那些激动、喜悦、释然的面孔,也看到了角落里几个神色复杂、交头接耳的人——他知道,那些可能是其他士绅派来打探情况的。
日头西斜时,大部分百姓已经散去,带着田契,带着希望,返回各自的村庄。木台周围只剩下一些黑衣卫和书吏在收拾残局。
曹文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副将张勇走上前,低声道:“大人,今日公审,震动全城。不过...末将担心,其他地方的地主士绅,恐怕会...”
“会反扑,会联合,会暗中使绊。”曹文诏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我知道。但这一步必须走。总兵说过,我们要在甘肃建立新秩序,就必须砸烂旧世界——哪怕鲜血淋漓。”
张勇犹豫了一下:“可我们人手有限,甘肃这么大...”
“所以要用雷霆手段,杀鸡儆猴。”曹文诏望向西方,那里是甘州的方向,“临洮赵德昌只是开始。接下来,甘州、凉州...一个个来,如果力有不逮,也可向高杰传信,调动军队。让那些士绅看看,总兵府的刀,到底利不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张勇,你记住,我们不是在为李总兵一个人打仗,我们是在为天下的百姓打仗。谁给百姓活路,百姓就跟谁走。这个道理,那些士绅老爷们永远不懂。”
张勇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去准备吧。”曹文诏挥挥手,“明日出发去别的地方。后面还有几个硬骨头要啃。”
“是!”
夜幕降临,临洮城内外渐渐安静下来。但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城西赵府已被查封,大门贴着封条,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不复存在。街坊邻居路过时,远远看着,低声议论。卖烧饼的老汉王二在街角对几个熟客说:“杀得好!赵阎王早该死了!”
开茶馆的刘掌柜却忧心忡忡:“杀了赵德昌,只怕会引来更多麻烦...那些士绅能善罢甘休?”
在城南一处小院里,私塾先生周文清正在对女儿秀儿说:“今日你做得对,就该站出来说话。只是...唉,只怕咱们家以后...”他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担心赵家的亲戚朋友会报复。
而在城内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烛光昏暗。
曹文诏褪去官服,换上一身粗布衣裳。他面前站着三个人——一个是白日倒茶的老仆周延孙,安全司资深暗探;一个是街头卖炊饼的小贩赵子峰;还有一个是青楼琴师柳如烟。
“赵德昌的案子,牵扯出多少人?”曹文诏问。
周延孙低声道:“临洮知县王有道,收受贿银三千两。县丞、主簿、典史皆有牵连,金额从五百两到一千两不等。此外,赵德昌与兰州兵备道副使刘文炳是姻亲,这些年通过刘文炳的关系,打通了兰州不少关节,账册上记录孝敬刘文炳的银子就有八千两。”
“证据齐全吗?”
“账册上记得明明白白,时间、金额、经手人一清二楚。赵德昌还留了一本更隐秘的‘孝敬簿’,藏在书房地板下的暗格里,已取到。上面除了刘文炳,还有甘肃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几个官员的名字。”
曹文诏点头:“王有道等人,三日后公审。至于刘文炳...”他顿了顿,“先不动,放长线。兰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卖炊饼的小贩赵子峰禀报:“兰州士绅这两日频繁密会,多在‘聚贤楼’和‘福运赌坊’后院。他们很警惕,谈话声压得很低,但咱们的人在屋顶听得清楚。”
“说什么?”
“主要是两派意见。一派以米商马万年为首,主张暂时服软,交出部分贫瘠田产,保全家族根本;另一派以退职知府孙明礼为首,主张硬抗,联络朝中故旧,弹劾总兵府‘擅杀士绅、扰乱地方’。两派争论激烈,尚未有定论。不过今天公审的消息传过去后,马万年那派似乎占了上风。”
曹文诏冷笑:“孙明礼...他那个在南京当御史的侄子,上个月已经递了折子,被司礼监压下了。继续监视,重点查他们有没有与外边勾结。”
“有。”琴师柳如烟轻声道,声音如琴音般悦耳,却说着最隐秘的情报,“三天前,孙明礼秘密会见了一个从河南来的商人,表面上是采购药材,实则是李自成派来的细作。谈话内容不详,但孙明礼收下了一箱金子,约五百两。今天下午,他又见了一个从关外来的皮货商,那人实则是建虏的细作,谈话内容也没听清,但孙明礼收下了一张银票。”
“闯贼和建虏的手都伸得真长。”曹文诏眼中寒光一闪,“继续盯紧,收集证据,但先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这些士绅老爷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人领命退下,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中。
曹文诏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李健给他的任务很明确:以雷霆手段清理甘、宁之地的顽疾,同时布下天罗地网,将那些明里暗里的敌人一网打尽。
这很难。士绅阶层盘根错节,与官府、商贾、江湖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有的明着对抗,有的暗中使绊,有的假装顺从却包藏祸心。而且,他们掌握着大量的财富、人脉和舆论,一旦联合反扑,后果不堪设想。
但必须做。
曹文诏想起李健对他说过的话:“文诏,你知道大明为什么会烂到根子里吗?不是因为建虏多强,也不是因为流寇多凶,而是因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官员贪腐,士绅盘剥,军队糜烂...百姓活不下去,才会有人造反。我们要建立新秩序,就必须砸烂旧世界——哪怕鲜血淋漓。”
当时他问:“总兵,这么做,我们会成为天下士绅的公敌。”
李健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决绝,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从我们杀第一个贪官、分第一亩田开始,就已经是了。但我们也有盟友——天下的百姓。你记住,谁给百姓活路,百姓就跟谁走。士绅再多,能有百姓多吗?”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曹文诏吹灭蜡烛,和衣躺下。明天,他还要去巩昌府,那里有另一场公审等着他,有另一个“赵德昌”等着铡刀。
这个十月,甘地的铡刀,注定不会只染一次血。而每一滴血,都将浇灌出新的秩序,新的希望。
夜深人静,秋风呼啸。临洮城外,那片白日里人声鼎沸的空地,此刻只剩下木台孤零零地矗立着,台上那口虎头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铡刀上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仿佛在诉说着白日的雷霆与鲜血。
而在城内的另一个角落,几个黑影正在密谈。
“赵德昌就这么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听说曹文诏要去巩昌,那里是刘扒皮的地盘。”
“刘扒皮比赵德昌更狠,手底下养着上百号打手...”
“再狠能有总兵府的兵狠?今天那阵势你看到了,黑衣军,虎头铡...”
“咱们要不要...也去告状?我家的三亩地被刘扒皮强占了...”
“再看看吧...再看看...”
这一夜,临洮城中的许多人都在辗转反侧。有人兴奋得睡不着,盘算着明天去领田契后该怎么耕种;有人忧心忡忡,担心士绅报复;有人暗中谋划,想着如何在这场变局中谋利...
而曹文诏已经沉沉睡去。明日还有硬仗要打,他需要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