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三,临洮城外。
秋风萧瑟,卷起黄土高原的沙尘,扑打在黑压压的人群脸上。一片临时平整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丈余高的木台。台前悬着的白布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临洮府公审大会”六个墨字在秋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从三十里外王家沟赶来的佃农王石头,天没亮就带着干粮上路,一路紧赶慢赶,鞋底磨破了,脚上起了泡;有在城里做木匠的孙铁锤,特意关了铺子前来,手中还握着做活用的凿子;有城西卖豆腐的李寡妇,用蓝布包着女儿的牌位,眼神空洞如死水;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兵赵大个,他曾是卫所军户,因伤退役后饱受欺压,今日特意换上了多年前的旧号衣,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
人群中还夹杂着许多小人物:卖烧饼的老汉王二,他家的烧饼铺被赵德昌的家丁砸过三次;茶馆伙计刘小栓,他爹因欠赵家高利贷被逼投河;私塾先生的女儿周秀儿,她被赵德昌的儿子调戏过,差点寻了短见;甚至还有几个乞丐,他们曾因在赵府门前乞讨被打断过腿...
“听说了吗?陕西过来的官,真会给咱们这些泥腿子做主?”王石头低声问身边的同村人,声音因紧张而发颤。他怀里揣着一张发黄的状纸,那是三年前儿子被打死后,他花十个铜钱请人写的,告到县衙却石沉大海。
孙铁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我在城里听几个商人说,陕西那边早就这么干了...杀了贪官,分了田地...可那是陕西,这是甘肃,能一样吗?那些官老爷,不都是一个鼻孔出气?”
李寡妇紧紧抱着怀里的牌位,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这三年,她夜夜梦见女儿跳井前回头望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对母亲的眷恋。
“来了!”人群边缘有人低呼。
一队黑衣军士列队入场,步伐整齐划一,铁甲在秋阳下闪着冷冽的光,铿锵的脚步声如战鼓般敲击着大地。他们分列木台两侧,手按刀柄,挺立如松。那肃杀的气势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的啼哭声都止住了。
随后,一个身着黑色公服、腰系素带的官员缓步登台。他约莫四十岁,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正是李健麾下安全司主事,以铁腕着称的曹文诏。
曹文诏端坐正中公案后,案上摆着惊堂木、令箭筒,还有一本厚厚的卷宗。他身后立着四名黑衣卫,个个目光如炬,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
“带人犯——赵德昌!”
一声令下,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旷野。
两名军士押着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胖子走上木台。那人身穿绸缎袍服,虽已破烂不堪,仍能看出昔日的奢华。他脸上带着牢狱中的污渍,三角眼中却仍透着凶光,即使在众目睽睽之下,依然昂着头,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赵阎王!!”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王石头第一个冲出去,老泪纵横:“赵德昌!你还我儿命来!我儿就欠你三斗谷子,你把他活活打死在祠堂前啊!”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状纸,高举过头,纸张在风中颤抖。
紧接着孙铁锤拖着伤腿上前:“我家的十五亩水浇地,你一张伪造的借据就强占了去!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命根子啊!”
李寡妇跌跌撞撞扑到台前,高举牌位,牌位上的“爱女翠儿之灵位”七个字刺眼夺目:“我闺女才十三岁...被你抢去当丫鬟...三个月不到就...”
卖烧饼的王二也挤上前:“你家的家丁砸了我的铺子,还打掉了我三颗牙!”
茶馆伙计刘小栓哭喊着:“我爹因欠你二两银子,被你逼得投河自尽啊!”
私塾先生的女儿周秀儿虽然羞怯,也鼓足勇气喊道:“你儿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还有王法吗?”
哭声、骂声、控诉声如决堤洪水,汹涌澎湃。积压了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冤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有人哭倒在地,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挥舞着破旧发黄的状纸——那上面摁着血手印,是他们告了无数次却永远石沉大海的绝望见证。
曹文诏举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肃——静——!”
声如洪钟,压过了鼎沸人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但数千双眼睛依然燃烧着火焰,聚焦在台上。
“原告一,王石头上堂!”
王石头颤巍巍走上木台。他赤着双脚,脚上满是冻疮和老茧,身上是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在秋风中瑟瑟发抖。老人走到公案前,习惯性地要跪下,曹文诏抬手制止:“老人家,站着说。”
王石头愣了愣,浑浊的老眼泛起泪光。他活了六十八岁,见过县太爷,见过府台老爷,从来都是跪着说话,头不敢抬,气不敢喘。这是第一次,有人让他站着。
“大、大人...”老人声音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赵德昌,“三年前,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王小栓,为了给他娘抓药治病,向赵德昌借了二两银子。说好三分利,年底还...可年底庄稼歉收,实在还不上,利滚利,第二年就变成了五两,第三年...第三年就变成了二十两啊!”
他哽咽着,用脏污的袖口抹了一把脸:“小栓去求他,说把家里的三亩薄田抵给他,求他宽限些时日。赵德昌说...说那破田不值钱,要小栓给他当长工抵债。小栓去了,在他家干了半年活,累得吐了血,不但没抵债,赵德昌还说他偷懒耍滑,又加了五两利息...”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呜咽而过。卖烧饼的王二想起了自家被砸的铺子,茶馆伙计刘小栓想起了投河的父亲,许多人想起了自己类似的遭遇。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王石头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如刀刃划破布帛,“赵德昌带着十几个家丁来要债,说再不还钱,就要把我儿卖到煤窑去!小栓跪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赵德昌一脚踹在他心口,又让家丁用棍子打...活活打死了啊!就在我家门口,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我儿咽了气...”
老人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木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血泪。
曹文诏面无表情,但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沉声道:“验尸文书何在?”
一名书吏上前,呈上卷宗:“大人,经仵作验尸,王小栓肋骨断三根,脾脏破裂,确系殴打致死。此案三年前曾告到临洮县衙,县令以‘借贷纠纷,互殴致死’结案,判赵德昌赔银十两了事。”
“十两...”台下有人喃喃重复,声音中满是荒诞与悲凉,“一条命,十两银子...”
曹文诏看向赵德昌,目光如刀:“赵德昌,你有何话说?”
赵德昌挣扎着昂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大人,王石头所言不实!那王小栓欠债不还,还先动手打我的家丁,家丁不过是自卫!至于县衙判案,那是朝廷法度,难道总兵府要推翻朝廷法度不成?”
这话阴毒,暗指总兵府僭越皇权,藐视王法。
曹文诏冷笑,不理会他的狡辩:“带原告二,李寡妇!”
李寡妇抱着牌位走上木台。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孝服,头发花白,眼神空洞:“民妇李氏...三年前,赵德昌看中我家闺女翠儿,要纳为第十八房小妾。翠儿那年才十五岁,早已许配给邻村张木匠的儿子...赵德昌便派人砸了我家的豆腐摊,又污蔑我丈夫欠他债...”
她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如一潭死水:“我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豆腐匠,从未借过他半分钱。可赵德昌拿出一张借据,上面有我丈夫的手印——后来才知道,是他骗我丈夫在空白纸上按的指印。官府来查,县令说是真凭实据,判我家以女抵债...翠儿被抢走那天,哭喊着撞墙寻死,被救下。赵德昌把她关在后院柴房,三天后...三天后,她趁人不备,跳了井。”
李寡妇将牌位轻轻放在地上,深深一拜,额头触及冰冷的木板:“翠儿,娘今天...终于能给你讨个公道了。”
“胡说八道!”赵德昌厉声喝道,“那李翠儿是自己失足落井!县令早有定论!你们这是翻旧案,坏规矩!”
曹文诏不理会他,继续传唤原告。
第三个上来的,是佃农刘老四。赵德昌看中他家八亩水浇地,伪造地契强占,刘老四的老父气病交加,三个月后撒手人寰。
第四个,是工匠孙铁锤。赵德昌看中他的手艺,逼他签下终身契约,工钱只有市价三成,动辄打骂,孙铁锤的妻子不堪受辱,投河自尽。
第五个是卖烧饼的王二,他控诉赵家砸店打人;第六个是茶馆伙计刘小栓,哭诉父亲被逼投河;第七个是私塾先生的女儿周秀儿,虽然羞怯,但也鼓起勇气诉说被调戏的屈辱...
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触目惊心。赵德昌的罪行如剥洋葱般被层层揭开——强占民田三千余亩,涉及七个村子、上百户人家;放高利贷,利滚利逼死七条人命;强抢民女十一人,其中三人被折磨致死,四人下落不明;勾结官府,贿赂县衙上下,欺压良善二十余年...
台下,百姓的怒火已经压抑到了极限。有人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有人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有人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因为那些血泪控诉里,也有他们自己或亲人的影子。就连几个原本来看热闹的闲汉,此刻也红了眼睛,他们中有人曾因欠赵家钱被打过,有人家的姐妹被赵家骚扰过...
“够了。”曹文诏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安静。
他拿起案上那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昨夜从赵家密室夹墙中搜出的私账。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载了每一笔黑心钱,每一亩强占的田产,每一两贿赂的银两,甚至还有与各级官员往来的记录,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赵德昌,你还有何话说?”
赵德昌脸色终于变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但他仍在做最后挣扎:“我...我是有功名的秀才!按照《大明律》,秀才犯法,需先由学政革除功名,再由官府审理!你们不能私设公堂,这是僭越!”
“功名?”曹文诏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温度,“赵秀才,你还活在崇祯十三年吧?总兵府八月颁《新律十条》,其中第一条明示:凡触犯刑律者,无论官职功名,一律先行羁押,依法审判。功名?革了便是!”
他抓起一支令箭,掷于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赵德昌,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强抢民女、行贿官吏...罪证确凿,按《新律》第七条:凡命案主犯,斩立决!”
“斩”字出口,如晴天霹雳,在旷野上回荡。
台下死寂一瞬,仿佛时间凝固。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斩!!!”
“青天大老爷!!!”
“总兵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木台微微颤动。赵德昌彻底瘫软,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两名军士将他拖到木台中央——那里摆着一口新打造的虎头铡,铡刀在秋阳下闪着凛冽寒光。
“我...我愿献出全部家产...田地、宅院、银两...全都献给总兵府...求大人饶命...”
“我在兰州有靠山...朝廷兵备道副使刘文炳是我姻亲...你们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哀求声、威胁声,在铡刀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