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一,黎明。
盛京皇宫鸣钟九响,低沉而肃穆的钟声在晨风中传遍全城,惊醒了尚在沉睡的臣民。这是皇帝病危的信号,按照满洲旧制,只有在皇帝生命垂危时才会如此鸣钟,召集宗室重臣入宫候旨。
清宁宫内,药味比往日更加浓重。皇太极躺在软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自昨夜子时起,他就陷入了深度昏迷,再未醒来。太医王崇德守在榻边,每隔一刻钟就把一次脉,每次把脉后,眉头就皱紧一分。
“王太医,皇上究竟如何?”庄妃大玉儿轻声问道,她的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她跪在榻边,手中紧握着皇太极枯瘦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力传递给他。
王崇德跪地回话,声音颤抖:“回娘娘,皇上…皇上脉象极为微弱,时有时无,这是…这是心脉衰竭之象。臣已用尽平生所学,用了参汤、鹿茸、灵芝…但皇上年事已高,多年征战积累的伤病太多,这次…这次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大玉儿身体一晃,几乎晕厥,身后的宫女连忙搀扶。
皇后哲哲坐在一旁,她是大玉儿的姑姑,此刻也是面色惨白。她强自镇定,问道:“王太医,可有他法?无论需要什么药材,宫中都有,辽东没有就去关内找,就算去朝鲜、去蒙古,也要找来!”
王崇德叩首:“皇后娘娘,不是药材的问题。皇上这是…油尽灯枯之象。臣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了。”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皇太极微弱的呼吸声。跪在殿外的妃嫔们低声啜泣,福临被乳母抱在怀中,似乎感受到压抑的气氛,也开始啼哭。
殿外廊下,多尔衮、济尔哈朗、索尼、鳌拜等重臣肃立等候。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心思各异。
多尔衮站在最前面,一身素色蟒袍,面色沉痛,但眼中深处却闪着锐利的光芒。他的目光不时瞟向殿内,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跪在榻边的大玉儿。她单薄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如此脆弱,让他心中又涌起强烈的保护欲。
济尔哈朗站在多尔衮身侧,他是努尔哈赤之侄,镶蓝旗旗主,在宗室中威望较高。此刻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作为皇太极信任的兄弟,他自然希望皇帝能够康复,但作为一名政治家,他也必须为未来做准备。
索尼和鳌拜站在稍后位置,二人都是两黄旗重臣,皇太极的心腹。索尼面色沉静,但眼中不时闪过忧虑;鳌拜则毫不掩饰焦急,几次想要冲进殿内,都被索尼拉住。
“郑亲王,睿亲王。”索尼走上前,低声道,“太医说,皇上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是否该准备…身后事了?”
多尔衮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济尔哈朗沉声道:“皇上还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不过…确实该做些准备。索尼,你是领侍卫内大臣,此事由你负责,但务必低调,不可惊动皇上。”
“是。”索尼应道,又看向多尔衮,“睿亲王以为如何?”
多尔衮缓缓道:“郑亲王说得对,皇上还在,我们做臣子的,当竭尽全力救治皇上。至于后事…可以暗中准备,但不可声张。另外,传令各旗,加强戒备,盛京全城戒严,以防不测。”
“防什么不测?”鳌拜忍不住问道。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皇上病重,难免有人心思浮动。蒙古诸部刚走,朝鲜使臣还在城内,关内的细作也可能趁机作乱。加强戒备,总是没错的。”
鳌拜还要说什么,索尼拉了他一下,点头道:“睿亲王考虑周全,臣这就去安排。”
索尼和鳌拜离开后,廊下只剩多尔衮和济尔哈朗。济尔哈朗看着多尔衮,欲言又止。
“郑亲王有话不妨直说。”多尔衮道。
济尔哈朗沉吟片刻,低声道:“十四弟,若皇上真有不幸…这大清江山,该由谁来继承?”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危险。多尔衮眼神一凝,反问道:“八哥以为呢?”
济尔哈朗叹气:“豪格战死,皇上诸子年幼。福临六岁,博穆博果尔五岁,其他更小…这大清江山,正处多事之秋,关内明朝虽衰,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蒙古诸部新附,狼子野心未泯;朝鲜表面臣服,实则心怀异志…这样的局面,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君主。”
他没有说谁最适合,但意思已经明白:幼主难以驾驭如此复杂的局面。
多尔衮点头:“八哥说得对。但皇上若立遗诏,我们做臣子的,自当遵从。”
“若皇上…来不及立遗诏呢?”济尔哈朗的声音更低了。
多尔衮心中一动,深深看了济尔哈朗一眼。这位平日里看似敦厚的兄长,原来也有自己的算计。
“那就由宗室重臣商议决定。”多尔衮谨慎地回答,“总之,一切以大清江山为重。”
济尔哈朗点头,不再多说。二人沉默地站在廊下,各怀心事。
殿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王崇德急切的声音响起:“皇上!皇上醒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多尔衮与济尔哈朗对视一眼,率先推门而入。其他重臣紧随其后。
皇太极果然睁开了眼睛,但目光涣散,显然神智不清。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皇上!”大玉儿扑到榻边,泪如雨下,“您终于醒了!”
皇太极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后停在多尔衮脸上。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多尔衮。
多尔衮连忙跪到榻前:“皇上,臣在。”
皇太极的嘴唇翕动,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十四弟…大清…交给你…福临…还…还有…”
话未说完,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胸前的锦被。太医连忙上前施救,但皇太极的眼睛已渐渐失去神采,呼吸越来越微弱。
“皇上!皇上!”大玉儿哭喊。
王崇德把脉后,面色惨白,跪地颤声道:“皇上…皇上又昏迷了。这次…这次脉象更弱了。”
多尔衮缓缓起身,面色沉痛,但心中却波涛汹涌。皇太极那句“大清交给你”,是什么意思?是把江山交给他,还是把辅政的重任交给他?还有那未说完的“福临…还有…”后面是什么?是“还有大玉儿”吗?
他不敢确定,但这句话,将成为他未来争夺权力的重要筹码。
多尔衮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皇上病重,国事不可一日荒废。依我之见,当立即召集诸王贝勒、八旗旗主、六部大臣,共同商议监国摄政之事。”
此言一出,气氛骤然紧张。
济尔哈朗眉头微皱:“十四弟,皇上尚在昏迷,此时商议摄政,是否太过急切?”
“八哥此言差矣。”多尔衮面色不变,“正因皇上昏迷,国事才不可耽搁。关内明朝内乱,正是我大清南下的良机;蒙古诸部新附,人心未定;朝鲜使臣尚在城中,窥我虚实。此等关键时刻,若无主事之人,必生乱局。”
索尼与鳌拜交换眼色。索尼沉吟道:“睿亲王所言有理。然摄政人选,需慎重商议。按祖制,当由宗室诸王公推…”
“推什么推!”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索尼。众人回头,只见多铎大步走来,身后跟着阿济格、硕托等两白旗将领。多铎面色赤红,显然刚得到消息赶来:“皇上昏迷前,亲口对十四哥说‘大清交给你’,这是皇上旨意!还有什么好商议的?”
此言如惊雷炸响,廊下顿时一片哗然。
济尔哈朗暗道坏了,脸色骤变:“十五弟,此话当真?皇上何时所说?”
“皇上方才清醒的片刻,亲口所言!”多铎言之凿凿,“当时榻前,庄妃娘娘、太医、太监都在场,皆可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多尔衮。多尔衮缓缓点头:“确有此事。皇上说‘大清交给你’,后面还有话,但未说完就再次昏迷。”
索尼眉头紧锁:“皇上说了‘大清交给你’,但未说交给睿亲王什么。是交给睿亲王摄政,还是交给睿亲王辅佐幼主?还是其他的意思,此话模糊,难以定论。”
“索尼大人此言何意?”多铎怒目而视,“皇上亲口说‘交给你’,自然是交给十四哥摄政!难道还有别的解释?”
鳌拜也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就算皇上说了此话,也当依祖制行事。太祖皇帝遗训,八旗共治,大事需诸王贝勒共议。摄政人选,岂能由一句话定夺?”
两黄旗的将领们纷纷附和,廊下顿时分成两派。以多尔衮、多铎为首的两白旗将领坚持皇太极遗命,以索尼、鳌拜为首的两黄旗重臣则主张依祖制公议,济尔哈朗等宗室亲王则左右观望,暂未表态。
“够了!”一声厉喝响起。众人转头,只见代善颤巍巍走来。这位努尔哈赤次子、大贝勒,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在宗室中威望极高。
代善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停在多尔衮脸上:“十四弟,皇上病重,我等当以国事为重,岂能在此争吵?”
多尔衮躬身:“二哥教训的是。但国不可一日无主,摄政之事确需尽快定夺。”
代善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祖制来。召集诸王贝勒、八旗旗主、六部大臣,今日午时在崇政殿共议监国摄政之事。在皇上苏醒前,由诸王共同监国,大事共议。”
这是折中之策,既否定了多尔衮独揽大权的可能,也否定了两黄旗完全掌控局面的企图。多尔衮眼神微凝,但很快恢复平静:“就依二哥之言。”
消息迅速传开。不到一个时辰,盛京城内所有够资格的宗亲贵戚、文武重臣,都收到了午时崇政殿议事的通知。
午时,崇政殿。
大殿内气氛压抑。正中御座空悬,左右两侧按爵位、资历排列着数十张座椅。代善作为大贝勒,坐在左侧首位;多尔衮、济尔哈朗分坐右侧前两位;索尼、鳌拜等大臣则坐在后排。
殿内已到齐五十余人,除少数宗室亲王因在外驻防未能赶到,盛京城内所有重要人物悉数在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代善缓缓起身,环视众人:“皇上突发重疾,昏迷不醒,此乃国家不幸。然国事不可废弛,今日召集诸位,共议监国摄政之事。在皇上苏醒前,需有人主持朝政,以安社稷。”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祖制,当由诸王贝勒公推监国人选。诸位可有提议?”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第一个开口的,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良久,多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还有什么好议的!皇上昏迷前亲口对十四哥说‘大清交给你’,这是皇上旨意!自然该由十四哥摄政监国!”
“十五弟此言差矣。”济尔哈朗缓缓开口,“皇上说‘大清交给你’,但未明确是摄政还是辅政。且皇上诸子尚在,福临阿哥虽年幼,然为嫡子,名分已定。依我之见,当立福临阿哥为储君,由宗室亲王共同辅政,待皇上苏醒或阿哥成年后归政。”
这是明确反对多尔衮摄政,且提出了立福临的方案。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索尼起身道:“郑亲王所言,合乎祖制。太祖皇帝创立八旗,八旗共治,大事共议。摄政监国如此大事,岂能由一人独揽?臣以为,当由两位亲王共同摄政,诸王贝勒监督,方为妥当。”
他说的“两位亲王”,自然是指多尔衮和济尔哈朗。这是要将多尔衮的权力分走一半。
阿济格拍案而起:“索尼!你这是什么意思?皇上亲口传位给十四弟,你们却在此推三阻四,是想违抗皇命吗?”
“阿济格贝勒言重了。”鳌拜起身,声音洪亮,“皇上只说‘大清交给你’,何来传位之说?若真是传位,当有明旨,有见证,有诏书。如今只有一句模糊之言,岂能作数?”
两白旗的将领们纷纷站起,怒目而视。两黄旗的臣子也不甘示弱,双方剑拔弩张,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都住口!”代善厉声喝道,重重拄了拄拐杖,“皇上尚在昏迷,你们就在此争吵,成何体统!”
众人这才悻悻落座,但眼中敌意未消。
多尔衮始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坐着,手指轻叩扶手,目光深沉。他在观察,在判断,在计算着每一方的实力和态度。
两白旗自然支持他,这是他的根基。两黄旗明显反对他独揽大权,这是意料之中。济尔哈朗态度暧昧,看似中立,实则偏向立幼主。代善年老,求稳为主,不会明确站队。其他宗室亲王,有的观望,有的已有倾向…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臣有一言。”
众人望去,是范文程。这位汉臣领袖缓缓起身,向众人躬身:“皇上昏迷,国事艰难,此乃大清危急存亡之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摄政人选,而是如何稳定朝局,安抚民心,防备外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关内明朝内乱,李自成围攻开封,此乃我大清南下良机;蒙古诸部新附,人心未定;朝鲜使臣尚在城中,窥我虚实。若我朝内斗不休,必给外敌可乘之机。”
这番话合情合理,殿内众人无不点头。
范文程话锋一转:“然国不可一日无主。老臣以为,可仿汉制,设辅政大臣数人,共同处理朝政。待皇上苏醒,或新君确立,再行归政。”
洪承畴也起身附和:“范大人所言极是。可设四位辅政大臣,两位满洲亲王,两位重臣,共同议政。如此既可避免大权独揽,又可保证政令通行。”
这是折中之策,既回应了两黄旗对多尔衮独揽大权的担忧,也给了多尔衮参与核心决策的权力。
多尔衮心中冷笑。范文程、洪承畴这两个汉臣,果然圆滑。他们既不想得罪自己,也不敢公开支持自己,于是提出这种看似公平实则含糊的方案。
“四位辅政大臣,人选如何定?”济尔哈朗问。
范文程道:“按资历、威望、能力,睿亲王、郑亲王自是当仁不让。另两位,可从诸王贝勒、八旗重臣中公推。”
多铎立即道:“若要公推,我推十四哥和八哥,还有索尼大人、鳌拜大人。”
这是要将两黄旗的重臣也拉进来,看似让步,实则将水搅浑。四位辅政若意见相左,则决策难行,权力自然又会回到最有手段的人手中。
索尼与鳌拜对视一眼。索尼沉吟道:“此法…倒也妥当。但辅政大臣权重,当有制衡。臣以为,重大决策需四位辅政一致同意,若不能一致,则交由诸王贝勒公议。”
这是要给多尔衮套上枷锁。四位辅政中,济尔哈朗、索尼、鳌拜很可能联合,多尔衮一人难以对抗。
殿内再次陷入争论。有人支持范文程的方案,有人反对;有人提议只设两位辅政,有人提议设六位;有人坚持立福临为储君,有人主张等皇太极苏醒…
争吵从午时持续到申时,依然没有结果。代善年迈体衰,已显疲惫,最终宣布:“今日暂议至此。皇上尚在,或许不日苏醒。诸位回去深思,后面再议。”
众人这才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今日的争吵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多尔衮回到睿亲王府,脸色阴沉。多铎、阿济格、硕托等心腹将领已在府中等候。
“十四哥,今日情形不妙。”多铎急切道,“索尼、鳌拜明显针对我们,济尔哈朗也暗中使绊。若真按他们说的,设四位辅政,还要一致同意,那十四哥岂不是被架空了?”
阿济格怒道:“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两白旗在我们手里,盛京兵马大半听我们调遣。不如…”
“住口!”多尔衮厉声喝止,目光锐利如刀,“这种话也敢说?你是想让天下人说我们兄弟谋逆吗?”
阿济格悻悻低头。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今日之争,在意料之中。皇上一旦昏迷,权力必然出现真空,各方势力必然争夺。我们若表现得太急切,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该怎么办?”多铎问。
多尔衮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的天色:“等。皇上只是昏迷,并非驾崩。只要皇上还在,那些人就不敢太过分。我们只需稳住阵脚,暗中布局。”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多铎,你立即去联络两红旗的将领。济尔哈朗虽然表面中立,但两红旗中未必都听他的。许以重利,能拉拢几个是几个。”
“阿济格,你去见蒙古诸部首领。他们还在盛京,正是拉拢的好时机。告诉他们,只要支持我,日后入主中原,必有重赏。”
“硕托,你负责监视两黄旗的动向。索尼、鳌拜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众人领命而去。多尔衮独坐书房,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在思考今日殿中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索尼的谨慎,鳌拜的强势,济尔哈朗的暧昧,代善的保守,范文程的圆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谋划。
而他多尔衮,要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杀出一条路来。
敲门声响起,亲兵禀报:“王爷,洪承畴大人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