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眼神微动:“请。”
洪承畴走进书房,躬身行礼:“王爷。”
“亨九先生不必多礼。”多尔衮示意他坐下,“先生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洪承畴坐下,低声道:“今日殿中争论,王爷也看到了。各方势力胶着,短期内恐难有结果。然国事不可久拖,尤其关内战局,瞬息万变。”
多尔衮点头:“先生有何高见?”
“王爷,如今局面,强求摄政恐难成功,反会激化矛盾。”洪承畴缓缓道,“不如以退为进,主动提出设立辅政大臣,但要求增加人数,比如六位或八位。人数越多,意见越难统一,真正决策时,还是要看谁的手段高明。”
多尔衮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
“表面让步,实则分化。”洪承畴眼中闪过精光,“两黄旗看似团结,但索尼与鳌拜之间,也未必铁板一块。济尔哈朗与代善,也有自己的盘算。若辅政大臣设六位,我们可以设法让支持王爷的人占其三,如此在关键决策时,就有机会。”
多尔衮沉吟:“有道理。但索尼、鳌拜不是傻子,他们会同意吗?”
“所以需要交易。”洪承畴道,“王爷可以承诺,若设立辅政,将保证两黄旗在朝中的地位,保证福临阿哥的安全和地位。甚至…可以提议,待皇上苏醒或福临成年后,王爷愿意归政。”
多尔衮眼神一凝。归政?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小孩子才做选择题,大人当然是全都要!
洪承畴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王爷,承诺归政,只是权宜之计。待王爷掌握实权,根基稳固,到时是否归政,如何归政,还不是王爷说了算?”
多尔衮笑了。这才是他认识的洪承畴,深谙权谋之道。
“还有一事。”洪承畴继续道,“关内局势,王爷需密切关注。李自成围攻开封已数月,城破在即。若开封陷落,中原必乱,此乃我大清南下良机。王爷若能在此时推动南下之议,必能赢得军心,巩固地位。”
多尔衮深以为然。军功,永远是满洲亲王最硬的资本。若能带领八旗入主中原,建立不世之功,到时候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二人密谈至深夜。洪承畴离开时,已是子时。
多尔衮没有休息,而是来到府中密室。多铎已在此等候,面色兴奋。
“十四哥,有好消息!”多铎低声道,“两红旗的杜度贝勒私下表示,愿意支持十四哥。他说济尔哈朗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只要十四哥保证他日后的地位,他愿率本部兵马支持。”
杜度是代善长子,在两红旗中威望甚高。他的表态,意义重大。
“还有,”多铎继续道,“蒙古诸部首领中,巴达礼态度暧昧,但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的首领都表示,愿意听从十四哥调遣。他们说,草原上的雄鹰只追随最强的头狼。”
多尔衮满意点头。这些都是他多年来暗中经营的结果。皇太极在时,这些关系只能深埋地下;如今皇太极昏迷,正是浮出水面的时机。
“不过也有坏消息。”多铎面色一沉,“两黄旗那边,索尼和鳌拜今日密谈许久,似乎在谋划什么。另外,济尔哈朗今晚去了代善府上,逗留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多尔衮冷笑:“意料之中。索尼、鳌拜要保两黄旗的利益,济尔哈朗想争取代善的支持。不过代善年老,只求稳定,不会轻易表态。”
他在密室中踱步,脑中飞速运转。各方势力,各种可能,各种算计…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多铎,传令下去,”良久,多尔衮开口,“明日崇政殿再议,我们主动提出设立六位辅政大臣的方案。人选嘛…我,济尔哈朗,索尼,鳌拜,加上杜度,还有…范文程。”
“范文程?”多铎一愣,“汉臣也能入辅政?”
“正因为他是汉臣,才要拉进来。”多尔衮眼中闪过精光,“汉臣在朝中虽无根基,但治国理政离不开他们。拉拢范文程,既能显示我们胸怀宽广,又能分化汉臣群体。而且…范文程聪明,知道该跟谁。”
多铎恍然大悟:“还是十四哥想得周全。”
“还有,”多尔衮继续道,“我会主动提出,在皇上苏醒前,由庄妃娘娘暂摄后宫,保护福临阿哥安全。同时,清宁宫的侍卫,要增加两白旗的人手。”
这是要控制大玉儿和福临。多铎会意:“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这一夜,盛京无眠。
在索尼府中,两黄旗的核心将领聚在一起,密议至三更。
“睿亲王今日虽未多言,但看得出,他志在必得。”索尼面色凝重,“多铎、阿济格等人四处活动,拉拢宗室,联络蒙古,其心昭然若揭。”
鳌拜怒道:“怕什么!两黄旗是皇上亲兵,最是精锐。真要动起手来,未必输给两白旗!”
“不可鲁莽。”索尼摇头,“如今皇上尚在,若我们与睿亲王兵戎相见,岂不让天下人笑话?而且…其他各旗会作何反应?济尔哈朗会帮谁?代善会站在哪边?”
一位年轻将领道:“那依大人之见,我们该如何?”
索尼沉吟:“明日再议,我们坚持设立四位辅政,且要求重大决策需一致同意。同时,要确保福临阿哥的安全和地位。只要福临在,两黄旗就有大义名分。”
“还有,”他补充道,“要拉拢济尔哈朗。郑亲王在宗室中威望高,若能得他支持,我们胜算更大。”
在济尔哈朗府中,这位郑亲王也在与心腹商议。
“王爷,今日局面,睿亲王与两黄旗对峙,我们该当如何?”幕僚问道。
济尔哈朗缓缓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让他们争去,我们只需稳坐钓鱼台。”
“可是,若睿亲王真的大权独揽,对我们也不利啊。”
“所以不能让他独揽。”济尔哈朗道,“但也不能完全倒向两黄旗。最好的局面,是双方势均力敌,都需要拉拢我们。如此,我们才能左右逢源,获取最大利益。”
他顿了顿:“明日再议,我们可提出折中方案。辅政大臣设几位不重要,重要的是决策机制。我提议,重大决策需辅政大臣多数同意,若不能达成多数,则交由诸王贝勒公议。如此,既防止睿亲王专权,也避免两黄旗垄断。”
幕僚赞道:“王爷高明。如此一来,无论哪方想通过决策,都需要争取王爷的支持。”
在代善府中,这位大贝勒也在沉思。
儿子杜度站在一旁,低声道:“阿玛,睿亲王派人传话,只要我支持他,日后必不相负。”
代善看了儿子一眼:“你怎么想?”
杜度犹豫:“睿亲王雄才大略,确是人杰。但两黄旗势大,索尼、鳌拜也不是易与之辈。孩儿…孩儿不知该如何选择。”
代善叹息:“你记住,我们这一支,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长久。无论谁掌权,只要不危及我们,就不要轻易站队。再议,你保持中立便是。”
“可是,若一定要选择呢?”
代善沉默良久,缓缓道:“若真要选择…选最可能赢的那方。但记住,不要冲在前面,不要成为众矢之的。”
这一夜,盛京城中,各个府邸都亮着灯。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谋划,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和家族的未来思考。
而在清宁宫,大玉儿守在皇太极榻边,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一无所知。她只是静静地握着皇太极的手,低声祈祷。
但她真的不知道吗?作为科尔沁的公主,皇太极的妃子,福临的母亲,她比谁都清楚宫廷斗争的残酷。只是此刻,她只能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埋在心底。
皇太极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大玉儿一惊,连忙呼唤:“皇上?皇上?”
但皇太极没有醒来,只是手指微微颤动,仿佛在昏迷中经历着什么。
太医王崇德把脉后,摇头叹息:“娘娘,这只是无意识的动作。皇上…皇上还在昏迷中。”
大玉儿失落地坐回原位。她多么希望皇太极能醒来,能结束这一切的纷争,能保护她和福临。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在皇太极苍白的脸上。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皇帝,此刻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婴儿。
他不知道,他昏迷的这几天,他苦心经营的大清江山,正面临着怎样的暗流汹涌;他不知道,他最信任的兄弟和臣子,正在为权力展开怎样的明争暗斗;他不知道,他最深爱的女人和年幼的儿子,正处在怎样的危险边缘。
黎明将至,崇政殿将再次聚集满清的权贵。新一轮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这一切,都取决于他能否醒来,何时醒来。
盛京的清晨,雾气弥漫。宫墙上的八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新生帝国的不安与躁动。
多尔衮这一生,从十三岁上战场,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从未怕过。他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权力,女人,天下…他都要。
崇祯十四年十月初二,满清权力斗争的第一回合,尚未分出胜负。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战火仍在燃烧。
开封城外,李自成的大营灯火通明。经过几个月的围困,开封城已到崩溃的边缘,但守军仍在做最后的抵抗。
李自成的大帐内,这位闯王正与谋士牛金星、宋献策商议军情,同时也在关注着关外的动向。
“大王,盛京细作来报,皇太极病重昏迷,多尔衮摄政。”牛金星道,“这对我们或许是好事。清廷内斗,无暇南顾,我们可以全力攻打开封。”
李自成却摇头:“未必是好事。皇太极老成持重,行事谨慎。多尔衮年轻气盛,野心勃勃。若是他掌权,恐怕会加速南下。到时候,我们就要面对两线作战。”
宋献策点头:“大王说得对。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开封。只要拿下开封,中原尽入大王之手,届时兵精粮足,就算清军南下,也有一战之力。”
“孙传庭到哪儿了?”李自成问。
“已到朱仙镇,离此三十里。”牛金星道,“他率三万新募陕军。不过据探马来报,孙传庭似乎不打算直接救援开封,而是在朱仙镇一带活动,可能是想断我们粮道。”
李自成冷笑:“孙传庭这老小子想玩围魏救赵?可惜,我不是庞涓。传令各营,加强粮道守备,同时加紧攻城。我倒要看看,是孙传庭先断我粮道,还是我先破开封!”
“是!”牛金星、宋献策齐声应道。
而在朱仙镇,孙传庭的三万陕军已安营扎寨。中军大帐内,孙传庭正与部将商议,同时也在等待来自西北的消息。
“督师,探马来报,李自成加强了粮道守备,看来是识破了我们的意图。”副将道。
孙传庭点头:“李自成不是庸才,能纵横中原十几年,必有过人之处。不过我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断他粮道。”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朱仙镇与开封之间的地形:“你们看,李自成百万大军围城,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兵力分散。我们要做的,是找到他最薄弱的一环,突然一击,打乱他的部署,为开封守军创造突围的机会。”
“但开封城中缺粮,就算突围,又能逃到哪里?”另一副将白广恩问。
孙传庭叹息:“能逃出多少是多少。朝廷已下旨给李健,许他秦王爵位,换取他出兵救援。只要我们能坚持到李健赶来,就有希望。”
“李健会来吗?”有人怀疑,“从西安到开封,千里之遥,李健何必冒这个险?”
孙传庭沉默。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但他必须相信李健会来,因为这是开封唯一的希望。
“传令各营,休整一日,明日凌晨,向开封南门方向佯动,吸引闯贼注意。同时派小股精锐,潜入开封,与城中守军取得联系,商议突围事宜。”
“是!”众将齐声应道。
而在北京,崇祯皇帝正经历着登基以来最煎熬的时刻。
乾清宫暖阁内,崇祯独自坐在案前,面前堆满了奏章,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开封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令人绝望。
“皇上,该用膳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上前,手中捧着食盒。
崇祯摆摆手:“朕吃不下。开封…开封现在如何了?”
王承恩低声道:“刚收到孙传庭的奏报,他已到朱仙镇,正在设法解围。另外…西北李健说是已接旨。”
“李健…”崇祯喃喃,“他会来吗?他会真的来救开封吗?”
王承恩不敢回答。他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担心李健拥兵自重,担心封王之后尾大不掉,担心大明江山从此多了一个藩镇。
但眼下,除了指望李健,还有什么办法呢?更何况不见得李健会出兵......
“皇上,李健既然接了旨,应该会出兵。”王承恩只能安慰,“他若救了开封,就是大明的功臣,皇上封他秦王,也是应该的。”
崇祯苦笑:“功臣…袁崇焕当年也是功臣,结果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承恩明白。五年平辽袁嘟嘟辜负了您呗!这位也喜提砍头大礼包!诸臣误朕呗!但这些话能说吗?
“皇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王承恩劝道,“先解开封之围要紧。只要开封不破,大明就还有希望。”
崇祯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减少。他知道,大明的危机也远未解除。关外清军虎视眈眈,中原流寇肆虐,朝廷财政枯竭,军队欠饷严重…这个王朝,已是千疮百孔。
他想起登基那日,在太庙立下的誓言:必中兴大明,再现洪武、永乐盛世。十四年过去了,他每日勤政,不敢懈怠,可为什么一切都在变坏?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明?”崇祯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泪光。
王承恩跪地:“皇上不可说这样的话!皇上是天子,受命于天,必能带领大明渡过难关!”
崇祯摇头,不再说话。他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的夜空,望着那颗闪烁的紫微星——那是帝星,象征着他的命运。
紫微星暗淡无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崇祯十四年十月初,整个东亚大地,各方势力都在算计,都在准备,都在等待。
皇太极昏迷,大清权力暗涌;李自成围开封,明朝命悬一线;孙传庭谋粮道,欲挽狂澜于既倒;多尔衮图摄政,想掌控乾坤于手中。
更大的风暴,正在积聚。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座被围困了五个月的中原古城——开封。
城中的百姓,还在饥饿中挣扎,在绝望中期盼。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将决定天下的格局;他们的生死,将影响历史的走向。
夜色深沉,秋风萧瑟。从盛京到北京,从西安到开封,整个大地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黎明将至,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