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门从陕西调来的老刽子手上前,手法娴熟。马如龙的惨叫声响彻校场,但台下无人同情——他们想起了那些被虐杀的军户,想起了饿死的妻儿,想起了二十年暗无天日、任人宰割的日子。
行刑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后,曹文诏当众宣布:“马如龙党羽十七人,包括其子马彪、亲信千户三人、百户五人、书吏及家丁头目九人,三日后公审。甘州卫指挥使一职,由原副千户周铁山暂代——周铁山是土生土长的甘州人,他的父亲、兄长都死在蒙古人刀下,他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走上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膝盖、肘部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他向曹文诏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又转身面向台下数千军户,虎目含泪,声音哽咽:
“弟兄们!我周铁山,甘州卫军户出身,祖上五代都在这里当兵!我爹崇祯六年战死,我哥崇祯十年战死,都是死在蒙古人刀下!我周家,和你们一样,吃过空饷的亏,受过克扣的苦!”
他站起身,挺直腰杆:“从今往后,甘州卫的粮饷,一分一厘都会发到大家手里!战死的兄弟,我周铁山养他们的家小!残废的兄弟,我周铁山管他们的吃喝!这话,天地可鉴,日月可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周千户!周千户!”军户们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泪流满面,那是看到希望、看到自己人终于掌权的激动。陈大柱用独臂擦去眼泪,赵铁牛把孩子们举过头顶,孙老憨激动地拍打着身边的同伴...
公审结束后,校场上开始分发军饷、田契、抚恤银。书吏们忙碌地登记着,黑衣卫维持着秩序,军户们排成长队,一个个上前,领取拖欠多年的血汗钱,领取被强占的田产地契。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喜悦。陈大柱领到了三十两银子的拖欠军饷和抚恤,捧在手里,老泪纵横:“这是我用一条胳膊换的钱啊...二柱,哥对不起你,没能早点给你讨回公道...”赵铁牛领到了五十亩田的地契,跪在地上,对着东方——西安的方向——连磕三个响头:“李总兵...从今往后,我赵家世世代代记您的大恩!”
孙老憨领到了二十两银子的补偿,激动地对身边的工匠们说:“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怕那些官老爷了!总兵府给咱们做主!”张寡妇领到了两个牌位的抚恤银共四十两,抱着牌位泣不成声:“小兰...爹...你们可以安息了...”
卖羊肉汤的老马领到了儿子的抚恤银四十两,激动地说:“够给我儿修个像样的坟了...”裁缝铺的吴娘子领到了十两银子的补偿,虽然丈夫生死不明,但这笔钱至少能让她和孩子们过上一段日子...
人群中还有许多小人物:
阳光明媚,微风拂面,在一片热闹非凡的氛围之中,一个名叫王立的年轻军户满心欢喜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五两银子——这可是被拖欠已久的军饷啊!他难掩兴奋之情,对着身旁的同伴大声喊道:“这下子可好了,可以拿这些钱去娶个媳妇儿啦!”
与此同时,不远处站着一位面容憔悴、神色哀伤的老妇人,她便是李三娘。她的儿子不幸战死沙场,但今天终于收到了朝廷发放的二十两抚恤金。
手捧着这笔巨款,李三娘不禁泪流满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儿啊,娘拿着这些钱去给你做法事……希望你能安息……”
而另一边,则有几位蒙古族牧民兴高采烈地领取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草场归还文书。尽管汉语说得并不太流利,但他们还是满怀感激地冲着台上高声呼喊:“总兵大人……真是大好人呐……”
然而,面对众人的欢呼与赞美,曹文诏却并未立刻离去。他始终静静地站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视着下方的人群,仿佛要将每一张喜悦的脸庞都深深印刻在脑海里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太阳逐渐西沉,大部分军户已经领完赏赐纷纷散去,曹文诏方才缓缓走下高台。
这时,副将张勇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向他禀报:“大人,今日这场公开审判,可谓是震惊整个甘州城啊!只是……马如龙在京城那边的关系网,属下实在有些担忧……”
“兵部尚书陈新甲?”曹文诏嘴角泛起一抹冷冽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嘲讽之意,“哼!他如今怕是自身难保,自顾不暇!开封城被敌军重重围困,朝廷已然无兵可调遣,他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顾及一个小小边镇指挥使的生死存亡?况且,咱们手中掌握着铁证如山般的确凿证据,那马如龙简直就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即便是将此事呈报至御前圣听,咱们也是理直气壮,毫无亏欠之处!”
然而,张勇却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说道:“话虽如此,但那些来自其他卫所的指挥使和守备们,只怕会因为兔死狐悲而心生怜悯之情,并进而联手勾结……”
未等张勇说完,曹文诏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打断道:“正因如此,咱们必须当机立断,迅速采取行动才行!绝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更不能让他们有时间串联在一起!”
他紧紧握着拳头,语气坚定地继续吩咐道:“在这些家伙尚未回过神来之前,务必将所有需要铲除的隐患统统清除掉!待到他们醒悟过来想要结盟之时,就会惊觉身边的同党已然寥寥无几!”
张勇闻言连连颔首,表示明白其中利害关系。紧接着,他略微迟疑片刻后,再次开口禀报说:“此外,尚有一件要事需向大人您禀报。适才得到兰州方面送来的紧急情报称,孙明礼、马万年等八位当地知名的士绅昨夜再度于‘聚贤楼’内秘密集会,看样子似乎正在策划某些重大举动呢。”
“我们的暗探在屋顶听到了部分谈话。他们今天得知马如龙被凌迟的消息,十分惊恐。孙明礼主张立即联络朝中关系,联合甘肃所有士绅,上奏弹劾;马万年主张暂时隐忍,看看风向。最后好像达成妥协,决定双管齐下——一边准备弹劾奏章,一边表面上配合总兵府的政策。”
“继续监视,一有异动,立即汇报。”曹文诏顿了顿,“特别是孙明礼,这老贼最狡猾,也最危险。还有,查查他和闯贼、建虏的勾结到了什么程度。”
“是!”
当晚,曹文诏住在甘州卫的官署——原来马如龙的府邸已被查封,他搬到了卫所衙门。书房里,烛火摇曳。
他面前摊开一份甘肃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各个卫所、州县的位置。甘州已经画了红圈,表示已经清理。接下来是凉州、肃州、宁夏、巩昌...每一个地方,都有类似的“马如龙”在等着他。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进来的是周铁山。他已换上一身干净的军服,虽然还是旧的,但浆洗得挺括。他向曹文诏躬身行礼:“曹大人。”
“周千户不必多礼,坐。”曹文诏示意他坐下,“甘州卫的情况,你最清楚。整顿卫所,恢复战力,需要多长时间?”
周铁山沉吟片刻,郑重道:“回大人,若粮饷充足,器械齐备,三个月可恢复基本战力,半年可成精锐。但...甘州卫积弊太深,不光是马如龙一个人的问题。心难安。”
“那就清理。”曹文诏斩钉截铁,“总兵府给你全权,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撤的撤。但有两点:第一,证据确凿;第二,不冤枉好人。如果有困难,需要军队支持,也可上报高杰将军!你可能做到?”
周铁山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三月内整顿好甘州卫,愿受军法处置!”
“好!”曹文诏扶起他,“我给你五十名黑衣卫协助,再拨一万两银子作为启动经费。记住,整顿之后,甘州卫要成为我们在河西的屏障,将来可能还要北上抗蒙,东进中原。”
周铁山眼中闪过激动之色:“末将明白!甘州卫的弟兄们,都是好汉子,只是被马如龙压得太久。如今拨云见日,必效死力!”
二人又商议了整顿的具体细节,直到深夜。周铁山告辞后,曹文诏独坐书房,继续研究地图。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沙尘,扑打着窗纸。甘州城的夜晚,寂静而深沉,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士绅,那些免死狐悲的官吏,那些暗中观察的各方势力...都在等待,都在算计,都在准备着下一轮较量。
而曹文诏要做的,就是在这场较量中,始终快人一步,始终掌握主动。
他吹灭蜡烛,和衣躺下。明日一早,他还要赶赴凉州,那里有另一个卫所指挥同知吴振邦在等着他——那人强占军田,私开银矿,逼死矿工三十余人,罪行累累。
闭上眼,曹文诏脑海中浮现出白日校场上的场景:陈大柱领到银子时的激动,赵铁牛拿到田契时的喜悦,张寡妇痛哭时的释然...这些画面,让他坚定了决心。
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路的尽头,或许真的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