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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闯王的心事(1/2)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初三,开封城外,顺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大明快递第一人李自成独自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中原地图。烛火摇曳,把他魁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像个蹲着的熊瞎子。

他今年正值壮年,多年的征战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那感觉就像老榆树皮被风吹雨打了二十年。右手的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格外醒目——那是崇祯七年,在车厢峡被围困时留下的。当时他诈降,却在出峡后复叛,那道箭伤几乎要了他的命,却也让他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乱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玩不了什么虚头巴脑的套路。

可现在开封将破,无数的军民喂了黄河里的鱼。他要赢了,却赢得满手血腥,洗都洗不干净。

李自成伸出粗大的手掌,看着掌心的老茧。这双手握过锄头,那是他在米脂老家当驿卒时的日子,那时候天天盼着朝廷发饷,饷银少得可怜,一个月下来,还不够买二斤猪肉;握过刀剑,那是他还没上位,跟着高闯王造反后的生活,刀把子都磨细了一圈;现在,这双手即将要握住...整个天下?

“俺做得对吗?”李自成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回荡,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看不见的老天爷。

他想起了在商洛山中蛰伏的日子。那时他身边只有十八骑,东躲西藏,饿得前胸贴后背,有次躲山洞里三天没吃东西,最后实在受不了,派大将刘宗敏出去找食。

刘宗敏弄回来一只野兔子——后来才知道是山下老农家的家兔,那老农还追到山脚下骂了半个时辰。是百姓偷偷送粮,是山民帮忙藏匿,他才活了下来。那些朴实的庄稼汉说:“闯王,您是为咱们穷苦人打仗的。”

可现在要破开封......死几十万百姓,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穷苦人”?难怪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他李鸿基还是个王......

就在大明快递员浮想联翩时,帐帘被掀开,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来,是谋士顾君恩。他是举人出身,算是顺军中少有的读书人,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活像根竹竿,但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闯王还没休息?”顾君恩轻声问,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李自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睡不着。顾先生,你说...我李自成,到底是个什么人?”

顾君恩一愣,这位又开始忆苦思甜了吗?随即正色道:“闯王乃天命所归,是救民于水火的英雄。”

这话他说得很顺溜,像是背过很多遍。可见他已经应对了多次这种突发情况......

“英雄?”李自成苦笑,笑得比哭还难看,“英雄?英雄会纵兵劫掠,让中原千里无人烟?顾先生,你别糊弄,说实话。”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星星点点的营火。那些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原本该在田里种地,在家里抱孩子,现在却握着刀,等着杀人,或者被杀。

“顾先生,你说实话。这些年,弟兄们,到底是在‘救民’,还是在‘害民’?”

这话问得直白,像把刀子直捅心窝子。顾君恩沉默了,捻着山羊胡子,捻得都快秃了。这次怕是不好糊弄了...

他想起这一路所见:顺军所过之处,城池被破,富户被抢,百姓逃亡...固然有“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但军纪涣散,烧杀抢掠屡禁不止。尤其是在缺乏粮草时,纵兵打粮——说白了就是抢百姓的口粮。

有次他亲眼看见,一个老兵抢了个老太太的半袋小米,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头都磕破了,老兵却一脚把她踹开,嘴里还骂骂咧咧:“老不死的,留着粮食喂耗子?”

“闯王,”良久,顾君恩开口,声音更细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秦始皇千古一帝,灭六国,一统华夏,杀人何止百万;汉高祖与项羽争天下,也是生灵涂炭...但后世只记其功,不记其过。只要闯王能夺得天下,施行仁政,今日之杀戮,便是明日之太平的代价。”

“代价...”李自成重复这个词,眼中神色复杂,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可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开封那些百姓,他们有什么罪?他们只是生在明朝,住在开封...就该死吗?”

顾君恩无言以对,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是破南阳时从一个富商家里缴获的,牛皮底,软和得很!穿上之后连之前冻的痒痒脚都好了不少......

李自成转身,重新坐下,虎皮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在抗议他的体重:“顾先生,俺想明白了。如果俺李自成只想做个流寇头子,烧杀抢掠没问题。可如果俺要北上,要进北京,要坐紫禁城的那把椅子...就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盯着顾君恩,眼神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项羽为什么败给刘邦?不就是因为他屠咸阳,失民心吗?刘邦为什么赢?不就是因为他约法三章,得民心吗?这个道理,俺现在才真懂。以前听你们读书人讲,总觉得是酸话,现在...现在俺信了。”

顾君恩眼睛一亮,山羊胡子都翘起来了:“闯王有此觉悟,天下可定!”他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觉悟有了,怎么做?”李自成问,手指敲着桌面,敲得“咚咚”响,“俺手下这些弟兄,跟着俺造反,图的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金银女人。现在要他们守规矩,不抢不杀,他们能干?刘宗敏那暴脾气,不把俺这大帐掀了?”

“所以需要慢慢来。”顾君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先定规矩,再严执行。更重要的是...要给将士们一个新的目标,一个新的希望。”

“什么希望?”

“打天下的希望。”顾君恩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洛阳、开封、北京,“闯王请看,如今开封将破,中原门户大开。接下来,是西进陕西,还是北上直取北京?无论哪条路,都需要稳固的后方,需要百姓支持,需要...一套治理天下的办法。”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准备秀一把操作,像是要发表长篇大论:“流寇可以打天下,但不能坐天下。要坐天下,就得有文官,有制度,有法度。就得...像明朝那样,虽然咱们恨明朝,但不得不承认,它能统治天下二百七十多年,靠的就是这套东西。咱们得学,还得学得比他们好。难道说要饭的朱元璋能办到的事,我们就办不到吗?”

李自成点头,点得很用力:“俺明白了。从明天起,俺要一个一个找弟兄们谈话。找文官谈,找武将谈。俺得知道他们怎么想,也得让他们知道俺怎么想。”

他看向顾君恩,眼神坚定:“顾先生,你是读书人,帮俺写个章程。俺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大顺军从流寇...变成坐江山的军队?要详细,要具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顾君恩深深一揖,脚指头用力的扣了一下,一阵酥麻感之后,觉得痒痒脚舒坦多了。轻声道:“臣...遵命!”

这一夜,李自成大帐的烛火亮到天明。顾君恩在一旁磨墨写字,李自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问几句。帐外,守夜的亲兵打了个哈欠,小声对同伴说:“闯王跟顾先生又熬夜了...你说他们天天聊啥呢?”

“谁知道,读书人的事,咱们懂个球。”另一个亲兵揉着眼睛,“反正明天又得早起...”

十一月初四,晨。

李自成首先召见的是李岩。

李岩也是举人出身,河南杞县人,家境富裕,却因走投无路而投奔义军。他在顺军中以仁义着称,常劝李自成约束军纪,深得一些读书人和百姓好感。但他这人有个毛病——情商低,太较真,说话直,经常得罪人,会做事但不会做人。尤其是顾君恩,两人见面就跟斗鸡似的。

“李举人来了?坐。”李自成难得地起身相迎,还亲自倒了杯茶。

李岩受宠若惊,躬身行礼后才坐下。他注意到,今日李自成没有穿那身惯常的锁子甲,而是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倒像个乡绅——就是块头大了点,把那长衫撑得紧绷绷的。

“闯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李岩问,声音清朗,跟顾君恩那蚊子声形成鲜明对比。

李自成不答反问:“李举人,你当初为什么投奔闯军?你是有功名的人,家里也有钱,按理说该站在朝廷那边。”

李岩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看不下去了。崇祯十年,杞县大旱,颗粒无收。朝廷不但不减税,反而加征剿饷。县令催逼,衙役如狼,百姓卖儿卖女,易子而食...我李家虽有些存粮,但也救不了全县百姓。”

他眼中泛起痛色,那痛色是真的,不是装的:“后来吃了官司之后,我就想,这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它不在乎百姓死活,只在乎自己的税赋、自己的江山。这样的朝廷,不该反吗?”

“所以你就反了。”李自成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你投奔后,看到的是什么?是俺们顺军劫掠百姓,是弟兄们烧杀抢掠...你后悔过吗?”

李岩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后悔过。尤其是看到一些村庄被抢光,百姓流离失所时,我曾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朝廷是慢刀子杀人,温水煮青蛙;义军是快刀子,虽然痛,但能让人清醒。”

“清醒?”

“对,清醒。”李岩正色道,“让天下人知道,如果不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所有人都得死。只是...义军不能只做‘快刀子’,还要做‘新世道’。破了旧世界,还得建新世界。可建新世界,就不能再用旧世界的法子——烧杀抢掠那一套,得改。”

李自成眼睛一亮:“果然是读书人,说得就是好!那你说,怎么改?”

李岩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时纸张“哗啦”作响:“这是臣之前草拟的《安民十策》,时刻带在身上,准备找机会献上,还请闯王过目。”

李自成接过,眯着眼仔细看。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

“一、严明军纪,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强抢民女,违者斩;

二、设官分守,每得一城,留官治理,维持秩序;

三、丈量田亩,按口分田,三年不征赋税;

四、招抚流民,分发种子农具,助其复耕;

五、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收拢人心;

六、任用贤能,不论出身,唯才是举;

七、兴办义学,教百姓识字,开启民智;

八、平抑物价,打击奸商,稳定市集;

九、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清明政治;

十、发布檄文,昭告天下,阐明大义。”

十条,条条切中时弊,写得明明白白。

李自成看完,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像是有小火苗在跳:“好!写得好!尤其是第一条——不得滥杀,不得强抢。这一条,最难执行,但最要紧。要是这一条都做不到,其他都是放屁。”

他看向李岩,目光热切:“李举人,如果真按这个做,你说,弟兄们会听吗?”

“一开始可能不会。”李岩实话实说,他一向不爱说漂亮话,“但闯王若能以身作则,严惩几个违令的,自然能树立威信。更重要的是...要给将士们一个新的目标。”

“什么目标?”

“打天下的目标。”李岩道,“要让他们明白,他们不是在当土匪,而是在打江山。打下江山后,他们就是开国功臣,可以封侯拜将,可以光宗耀祖...这比抢几个银子、玩几个女人,有吸引力多了。人嘛,总得有个奔头。”

李自成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顶都在颤:“说得好!李举人,从今天起,你就是俺的‘军纪御史’,专管军纪!谁犯了规矩,你有权先斩后奏!”

李岩起身,深深一揖:“臣必不负闯王所托!”

他正要退下,李自成忽然又叫住他:“等等。李举人,你这《安民十策》,顾先生知道吗?”

李岩脸色微变,但还是如实回答:“尚未与顾先生商议。”

“为什么不商议?”李自成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顾先生...与臣理念不合。”李岩直言不讳,“顾先生认为,当务之急是攻城掠地,扩大地盘。而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收拢民心,整顿内部。再者...顾先生对军纪之事,向来不甚重视。”

李自成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

李岩走后不久,顾君恩就来了,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吃了只苍蝇。

“闯王,”他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听说李岩献了《安民十策》?”

“你怎么知道?”李自成挑眉。

“这大营里,没什么事能瞒得住。”顾君恩苦笑,“闯王,李岩此人...书生意气,过于理想。他那十策,看似美好,实则难以实行。尤其是第一条,严明军纪...闯王,咱们这些弟兄,跟着您出生入死,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吗?现在要他们守规矩,不抢不杀,他们能干?”

李自成不置可否:“那顾先生有何高见?”

顾君恩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有备而来——好嘛,也是一卷《建国三策》。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顾君恩清了清嗓子,“第一策:设官分守,以洛阳为根基,控制豫西。洛阳地处中原中心,北有黄河,南有伏牛山,易守难攻。且城高池深,府库充实,可作为大顺立国之基。”

李自成点头:“嗯,接着说。”

“第二策:丈田均赋,招抚流民,三年不征。”顾君恩道,“中原历经战乱,十室九空,田地荒芜。若能重新丈量田亩,按人口分田,免除三年赋税,必能吸引流民归附。有了百姓,就有了兵源,有了粮草。”

“第三策?”

“第三策:发布檄文,号召百姓抗明。”顾君恩眼中闪着光,“檄文要用白话写,让老百姓都听得懂。要痛陈明朝罪恶——加派重税,官吏贪腐,民不聊生...同时宣告大顺义军之宗旨:为民请命,分田免债,建立新朝。”

李自成抚掌:“三策皆好!顾先生想得周到。”

顾君恩面露得色,脚指头用力扣了扣痒痒脚,一顿舒爽后又正色道:“但臣与李岩不同。臣认为,军纪之事,宜缓不宜急。将士们跟着闯王多年,习惯已成,骤然改变,恐生变故。当徐徐图之,先以利诱,再以威逼...”

“怎么个利诱法?”李自成问。

“比如,攻城之后,可允许将士们抢掠三日,但三日后必须收手。再比如,缴获财物,可按功分配,让将士们觉得有奔头...等将来地盘稳固,再慢慢严明军纪。”

李自成沉吟不语。

顾君恩继续道:“而且闯王,李岩此人...太过刚直,不懂变通。他若真当上军纪御史,怕是要得罪一大批将领。到时候军心不稳,反而不美。”

这话说得巧妙,既提了建议,又给李岩上了眼药。

李自成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顾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你先退下吧,本王再想想。”

顾君恩退下时,痒痒脚也舒坦了不少,脚步轻快,像是打了胜仗。

帐外,两个亲兵正在小声嘀咕。

“今天这是第几个了?”

“第二个了。李举人,顾先生...下一个该是谁?”

“我猜是宋半仙。”

“赌什么?”

“赌明天的早饭。我输了给你半个馍。”

“成交!”

顾君恩前脚刚走,宋献策后脚就来了。

宋献策是个算命先生出身,在顺军中担任“军师”,以奇谋着称。他眼睛格外明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今天他穿了身道袍,手里还拿着个罗盘,活像个游方道士。

“宋先生来了?坐。”李自成对这个“半仙”一直很尊敬——毕竟当年在触底反弹即将进入事业上升期的时候,是宋献策算出“帝星将移”,给了他希望。

各位看官老爷们,就说玄乎不玄乎吧?

宋献策坐下,也不客气,直接问:“闯王今日召见众谋士,可是要改弦更张?”

“先生看出来了?”李自成笑道,“确实想改改。不能再当流寇了,得当...当坐江山的。”

宋献策掐指算了算,手指头动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半晌,他睁开眼:“闯王,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暗,帝星将移。这天下即将...要换主人了。”

李自成心中一紧:“先生是说...”

“但新主能否坐稳,要看人心。”宋献策正色道,声音沙哑,像是破锣,“臣为闯王占了一卦,得‘革’卦。彖曰: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命,要顺天应人。天,就是时势;人,就是民心。”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闯王欲得民心,有三件事要做:第一,止杀;第二,分田;第三,礼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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