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敏锐地察觉到了表哥这简短一问背后潜藏的心绪翻腾,便适时地开口,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危局:“表哥,关于这四批刺客,尤其是那批来历不明的,你可有什么看法?你心思细腻,或许能察觉到我们忽略的细节。”
卢端闻言,微微侧头,仿佛在整理思绪,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依我浅见,那三批来历相对明确的刺客,无论是沈家、邢家,还是五皇子,其动机与手段虽狠毒,却也在意料之中,算是‘明枪’——朝廷党争,利益倾轧,不外如是。”
他话锋一转,空茫的视线似乎聚焦在桌面的某一点上:“唯独那第四批,衣着混杂,攻击目标游移不定,来历不明……这般行事,实在古怪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类藏在暗处,不明目的、不明来历的人,往往才是最危险的,你们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而我们对他们,却几乎一无所知。”
“而未知,便意味着无法预判其下一步行动,无法评估其真正威胁。故而,我认为,目前看来,这最后一批刺客,才最值得警惕。他们就像是暗处窥伺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发难。”
穆希听得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思索与认同。顾玹亦深深看了卢端一眼,眸色微动。
“卢兄所言极是。”顾玹沉声道,手指十分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批人,或许才是真正的麻烦。”
处理完孙嬷嬷的后事,了却了一桩牵挂,众人心中的哀戚虽未散尽,但前路未卜,京城的风云亦不容他们在此久耽。休整数日后,决定启程回京。
码头边,新的官船已准备妥当,比之前那艘画舫更为坚固。仆从正在紧张地搬运最后的行李。江风带着湿意,吹动岸边新发的柳枝。
卢端一身素色衣衫,眼蒙白绫,静静地立在即将登船的跳板旁。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望向船只或江水,而是缓缓蹲下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脚下湿润的泥土中,拢起一捧。
泥土微凉,带着青草与江水特有的腥气,还有些许昨日雨后的湿润。他仔细地将这抔土用手帕包裹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将这小小的土包,郑重地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身,面向润州城的大致方向,尽管眼前只有黑暗,但他的神情却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某个具体的地点。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离他最近的穆希才能听见,那声音里只剩下一种执拗的平静:“我一定会回来的……回到……卢家的旧宅里去。”
穆希就站在他身侧,闻言,心头微微一震。她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怀中那微小的凸起,也仿佛能感受到那抔土的重量似的。她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点了点头,应道:“是啊。”
是啊,一定会回去的。不仅仅是回到那座宅院,更是回到曾经尊崇与荣光之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在一处隐秘至极、深藏于繁华街市之下的幽暗密室中,空气凝滞,弥漫着陈旧灰尘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石砌的厚重墙壁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只有墙角几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
一个窈窕的身影被高高吊起,双臂反缚在粗粝的铁链上,脚尖勉强触及冰冷的地面。
她身上的黑衣早已破烂不堪,被一道道狰狞的鞭痕撕裂,露出至深可见骨。
汗湿的头发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上,正是那日在画舫上刺杀未果、被卢端一声“苜蓿”唤得失神、最终坠江的女刺客。
她低垂着头,紧闭双眼,咬紧的牙关中不时泄出极力压抑的闷哼。每一次沉重的、蘸了盐水的牛皮鞭落下,都会在她伤痕累累的背部增添一道可怖的印记,带来火烧火燎后又刺骨冰寒的剧痛。
执刑者是个面无表情的精壮汉子,每一鞭都精准而狠戾,极其狠辣冷酷。
“任务失败,还差点被生擒……”一个冰冷沙哑、辨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如同毒蛇在石缝间游走,“上头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那刺客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身体因疼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铁链随之发出细碎而冰冷的碰撞声。她后背的鲜血顺着破损的衣料和肌肤滴落,在脚下积成一滩粘稠的暗色。
鞭打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沉闷而压抑。不知过了多久,那阴影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停。”
执刑的汉子立刻收鞭,垂手肃立。
女刺客几乎虚脱,全靠铁链吊着才未瘫软下去。她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带来钻心的疼痛。
“看在你往日还算得力的份上,留你一条命。”那冰冷的声音毫无感情,“伤好后,自有新的任务给你。记住,没有下一次。”
阴影中似乎有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血肉模糊的后背,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密室的门沉重地关上,将一切光明与声响彻底隔绝,只留下浓郁的血腥味和遍体鳞伤的女刺客,她苦笑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