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破坏性的裂缝,是像蛋壳被从内部顶破,有新生命即将破壳而出的那种裂缝。
裂缝扩大。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布满结晶,冰凉苍白,但很稳。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整个人……
江小碗从墙里爬了出来,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胸口的生命之心暗淡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但她活着。
她回来了。
江远帆冲上去抱住她,老泪纵横。
秦老板也冲过来,手颤抖着摸她的脉搏、瞳孔、呼吸。
“活着……”他哽咽着,“活着……好孩子……你活着……”
江小碗靠在父亲怀里,虚弱得像一张纸。
她的记忆几乎全部丢失。
她甚至认不出眼前这个抱着她哭泣的老人是谁。
但她知道,这是爸爸。
因为他的心跳,和她梦里无数次听到过的,一模一样。
她张开口,用沙哑的声音说:
“爸……妈让我告诉你……”
“她爱你。”
“她一直都爱你。”
江远帆的哭声压抑了二十三年,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他抱着女儿,像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往生铺外,夕阳正在西沉。
余晖透过木格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斑。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已不同。
江小碗醒来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是老式的木质吊顶,漆面斑驳,有几道细长的裂缝,从房梁延伸向墙角。
阳光穿过木格窗,在裂缝边缘切出金边,像流动的蜂蜜。
这是哪里?
她侧过头。
床边趴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深沟。
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梦里也不敢松开。
他是谁?
江小碗没有抽回手。
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他的掌心很暖,粗糙的薄茧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像很久很久以前,这双手也这样握过她。
她盯着他的脸,努力回忆。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黑暗,是空白。
就像一张从未写过字的纸,从未住过人的空屋,像一场醒来就彻底忘记的梦。
她知道自己是江小碗。
知道自己是守棺人。
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人需要她去保护。
但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她想不起来了。
不只是那个人。
她想不起自己的童年是在哪里度过的。
想不起自己有没有养过宠物。
想不起最爱吃的菜是什么味道。
想不起上一次笑是因为什么。
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都被一层厚重的白雾笼罩,伸手触碰,只有虚无。
唯一清晰的,是母亲消失前最后一句话:
“只要你活着,妈妈就永远在你身边。”?
江小碗抬手摸向胸口。
那里有一颗心脏在跳动,但跳得很慢,很轻,像一盏燃油将尽的灯。
她能感觉到里面有某种温暖的力量,沉睡着,等待着被唤醒。
这时,床边的人醒了。
江远帆睁开眼,看到女儿正盯着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直:
“小碗!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饿不饿?爸爸去给你熬粥——”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因为江小碗看着他的眼神,太陌生了。
那不是一个女儿看父亲的眼神。
那是……
“请问,”江小碗轻声说,“你是谁?”
江远帆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