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山风拂过清霄剑派的屋檐,铜铃轻响一声。叶尘走在回廊上,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仿佛有根细线从骨缝里缓缓抽出。他没有停下,也没去取药,只是攥紧了腰间的流云剑,指节泛白。
讲了一整天的课,嗓子有些发干,脑中仍盘旋着弟子们出剑时的破绽。本想直接回房歇息,睡前再复盘今日的教学,可刚行至山门前的青石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叶尘。”
他顿住脚步。
那声音不大,却让他心头微颤。他缓缓转身。
苏璃站在晚霞之下,一袭素裙随风轻扬,衣角与发丝一同被山风撩起。她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光泽。未戴面纱,也未撑伞,就那样静静望着他,唇角微扬,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映在眼里。
“你来了。”他说。
她点头,“听说你授课到很晚,便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叶尘不再多言,走过去立于她身侧。两人并肩而立,谁也不动,谁也不语。远处演武场早已寂静无声,唯余几盏孤灯还亮着。
“走吗?”他问。
“嗯。”
他们沿着小路向山上走去。这条路走过太多遍,哪块石头凸起,哪里落叶铺得厚,都熟稔于心。年少时常偷偷溜出来,去后山摘野果。有一次被巡山弟子发现,追了三条岭。她摔了一跤,扭了脚踝,是他背她回来的。结果两人一同受罚,在柴房关了一夜。
“还记得这棵树吗?”苏璃忽然驻足,伸手轻触身旁一棵老槐。
叶尘抬眼望去。树皮皲裂,半边枯死,另一半却萌出新芽。他微微一笑,“记得。你说它熬不过冬天,我说能挺住。”
“后来呢?”
“后来它一直活着,比我们还倔强。”
苏璃轻笑,肩头微微一颤。她倚着树干,仰头望天。夕阳已将隐没,天边尚存一抹橘红。
“这几年……你瘦了。”她低声说。
叶尘看了她一眼,未接话。他知道她不是夸赞,是心疼。他也想说些什么——比如“你也变了”“头发长了”“眼睛依旧明亮”——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有些事,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他们继续前行,步履缓慢,也不着急。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清香与溪水的凉意。行至半山腰,一只萤火虫自草丛中飞出,忽明忽暗地掠过眼前。
“小时候我们也见过这个。”苏璃伸出手,萤火虫轻轻落在她指尖,光晕微闪。
“那时你怕黑,夜里走路总要我走在前面。”
“现在不怕了。”
“是因为长大了?”
“是因为知道你会在。”
叶尘心头一震,脚步不自觉放慢。他望着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阴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条山路,她蹲在路边哭,说家里人要送她去别城学规矩。他什么都没说,只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那时他就想:若有一天能让她安心,哪怕拼尽一切,也值得。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练剑吗?”他忽然开口。
“怎么不记得?你连剑都拿不稳,手一直在抖。”
“你还笑话我。”
“我是笑了,可你也把我绊倒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不大,在林间轻轻荡开,又被风吹散。
笑罢,沉默反而更显自然。他们走到崖台边,此处可俯瞰整个门派灯火,宛如撒落人间的星子。远山如墨,静静横卧。
苏璃走近崖边,手扶石栏。风掀起她的衣袂与长发,她凝望着远方,眼神安宁。
“你最近很忙吧?”她问。
“还好。讲课、带弟子、处理杂务,并不累。”
“别骗我。你走路仍有微跛,那是北岭留下的伤,从未痊愈。”
叶尘没有否认。他知道,瞒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