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叶尘便从静室起身。他彻夜未眠,靠着风声与更鼓记下巡夜的时辰,也将主殿屋檐下铜铃在风中的轻响一一印入脑海。左臂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每次抬手,肋下仍传来阵阵刺痛,仿佛有刀在皮肉深处缓缓划动。
他没有点灯,只将昨夜写下的“从轮值开始查”那张纸重新展开,细细看了一遍。指尖轻轻拂过“药园、后巷、藏经阁外围”几个字,像是在确认一条隐秘的线索。
他决定先从最寻常的事做起。
辰时三刻,他背起一只旧竹篓,走向药园东侧。篓中放着一截炭笔、几张白纸,还有一把小锄头——这是以丹霞谷弟子身份领来的工具,记录药材生长本就是日常职责,无人会生疑。晨光斜照,地上露水未干,几株灵芝边缘泛着微弱的光晕。他蹲下身,佯装测量菌盖宽度,实则闭目片刻,悄然释放灵识扫探地面。
三步之外的泥土中,一丝淡淡的阴气残留未散。那气息不似活人所留,反倒像符纸焚尽后的余烬,混杂着腐叶与铁锈的气味。叶尘神色不动,在纸上记下:“巳时初,药园东口,有异气残留,方向偏北。”
他继续缓步前行,目光却落在远处一道矮墙之后。那里是通往藏经阁后巷的小径,平日鲜有人至,守卫每日仅巡查一次。他记得林奎的当值时间——昨夜应在药园值守至子时,掌门曾言交接无异。可若有人中途离岗又悄然返回呢?
他沿着墙根绕行一圈,借整理杂草之机,以灵识贴地探查。这一次,痕迹更为清晰:三组脚印,深浅不一。其中一人步伐虚浮,体内灵气紊乱,明显受外力操控。他们并未走正路,而是踩着屋檐滴水形成的水洼前进,巧妙避开了巡守傀儡的感应范围。
叶尘收起锄头,回到住处时已是正午。他将竹篓置于门边,取出一本空白册子,在第一页写下:
可疑人员活动记录
林奎(药园执事):昨日子时前后离岗约半个时辰,去向不明
陈默(外门弟子):前夜绕过后巷,停留七息
赵九章(杂役班):连续三天申时末现身于藏经阁西侧墙外
他凝视这三个名字良久,翻至册尾,画出一条简略路线:药园→后巷→藏经阁北坡→废弃丹房。这条路径避开了所有巡逻点与阵法禁制,显然是熟门熟路之人所行。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当晚临近子时,他换上一身深灰布衣,发髻束紧,袖口用布条牢牢缠好。他并未大范围施展灵识——那样耗神且易暴露。他选择最笨的办法——等。
他藏身于药园西边一棵老柏树后,背靠树干,呼吸轻如游丝。风送来厨房熄火后的焦味,夹杂着药渣焚烧的气息。他紧盯通往后巷的小路,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过去,无人出现。
又过了片刻,脚下泥土忽然传来细微震动——并非脚步,而是有人以低阶敛息术贴地潜行。紧接着,三个模糊身影自墙角转出,步伐一致,间隔三步,正是白天查到的三人。
他们沉默前行,直奔后山。
叶尘缓缓起身,左手按住肋下伤处,忍痛跟上。他不敢靠得太近,亦不敢用灵识锁定,只能凭经验判断距离。他踩着他们的影子行走,每至拐角便停顿两秒,确认无人回头。
一行人穿过荒废的试炼场,绕过倾倒的石碑,最终停在一座破败丹房前。屋顶坍塌半边,月光洒落其间,映出翻倒的炼丹炉与散乱的陶罐。三人跪地低头。
一名黑袍人自阴影中走出。
其人身形不高,声音沙哑,似咽喉受过重创。站定之时,袖口露出一角花纹——暗红如血,形似曼陀罗花,却又扭曲成锁链状。
“三日后子时,”那人低语,“守夜换岗之际,按原计划行事。”
叶尘伏在屋外断墙之后,屏息凝神。他看得真切:此人未佩任何门派标识,也不似清霄剑派中人。然而其说话时,右手无名指不断轻颤,似在掐算时间,又似压制某种异动。
他想再靠近些许,看清对方面容。
就在此时,一片落叶飘落脚边。他下意识挪动脚步,鞋底蹭过碎石,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嚓”。
屋内骤然寂静。
黑袍人猛然转身,目光如刀扫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