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南方的情报（1940年9月2日，晨）

申城福开森路地下室。

煤油灯在桌上投下稳定的光晕，陈朔面前摊开着三份刚刚送抵的情报，每份都代表着一条正在收紧的线索。

第一份来自霍克的中间人——一张用领事馆专用打字机打出的便笺：

“莱恩参赞确认贵方三次欧洲预测全部应验（鹰日行动、黑色星期四、伦敦首炸）。现紧急征询：旭日国南进战略首批目标及时间窗口、德意日三国同盟签约进展。报价可提至原清单150%，可提供有限外交庇护。回复期限：9月5日18时前。”

便笺背面有铅笔的轻微划痕，陈朔举起放大镜，看到一行几乎透明的俄文字母：“英国人在打听你”。

第二份来自卡尔——通过钟表店传递的密语纸条，译码后内容：

“莫斯科对欧洲情报满意。现关注：一、旭日国关东军是否真会北上；二、旭日国南进具体时间表。可提供双倍物资交换明确判断，加密电台已从香港发出，五日内抵沪。”

第三份是锋刃半小时前送来的手写简报：

“一、假网络‘白俄情报点’被三组眼线轮盯，千叶凛未亲临，存疑。二、影佐召集租界外国诊所筛查外伤患者。三、码头区新增旭日国海军陆战队便衣巡逻。四、发现疑似英国情报员在公共租界活动。”

简报末尾画着锋刃的最高警戒符号。

三件事，三个方向，却共同指向同一个焦点：旭日国的战略动向。

陈朔没有立刻动作。他先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系统图前，用红笔在“国际线”区域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旭日国南进情报，需求激增”。

然后他回到桌前，抽出三张信纸。

第一张给霍克，蓝色信纸：

“致莱恩参赞：一、旭日国南进首批目标为法属印度支那北部，时间窗口：9月15-25日。关键验证点：旭日国海军第三舰队油料补给异常增加（可查高雄港日志）；西贡港旭日国商船泊位预订暴增（可查法国殖民部内部通报）。二、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将于9月最后一周签署，旭日国会要求加入‘苏联例外条款’。三、报价接受，需追加：SCR-284电台备用电池组二十套、盘尼西林二百支、美元现钞一万。四、外交庇护条款需明确：庇护人数上限五人，单次时长不超过96小时，撤离通道需备三条。五、面议时间：9月4日14时，地点按三号方案。张明轩。”

他故意将“9月23日”模糊为“9月15-25日”，将“9月27日”说成“9月最后一周”。精准到天会引起过度关注，模糊区间反而更像情报分析的结论。

第二张给卡尔，白色信纸，用俄文书写：

“一、关东军北上可能性低于30%，理由：1.诺门罕战役后遗症未消；2.苏军在远东增兵至三十个师；3.旭日国海军已赢得内部资源争夺。二、南进时间表：首批部队9月内进入法属印度支那北部，大规模行动需待1941年。三、所需物资：除原清单外，增加‘旭日国海军密码本分析报告’（旧版也可）、监听设备两套、瑞士银行匿名账户一个。四、下次交易时间：9月6日，老地方。”

第三张给锋刃，黄色信纸：

“一、假网络启动‘暴露程序’，时间定在9月3日21时。暴露时要携带一份半真半假的旭日国海军情报。二、筛查诊所外伤患者一事，启用‘病历污染方案’。三、重点监控旭日国海军‘出云号’补给船动向。四、英国情报员暂不接触，但记录其活动规律。”

写完三封信，陈朔拉动墙边的铃绳。通讯员小吴推门进来——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从四明山调来三个月，特点是记忆力超群且几乎不说话。

“蓝色，领事馆路线，中级加密。白色，钟表店路线，常规。黄色，菜市场路线，紧急。”陈朔递出三封信，“送达后按老规矩回报。”

小吴点头，将信装入不同颜色的油布袋，转身离开。

陈朔看了看怀表：上午9点20分。

第一回合的棋子已经落下。

第二幕·霍克的棋盘（9月3日，上午）

美国领事馆，霍克·莱恩的办公室。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枯叶粘在玻璃上，被晨风吹得颤动不止。霍克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直到秘书敲门。

“参赞先生，张明轩先生到了。”

“请他进来。”

陈朔今天穿深蓝色西装，配暗红色领带，手提棕色公文包。他进门时先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然后才转向霍克：“莱恩参赞，秋天来了。”

“是啊，收获的季节。”霍克示意他坐下，“茶还是咖啡？”

“茶，谢谢。”

秘书退出去后，霍克没有马上谈正事，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复印件：“张先生，这是华盛顿今早发来的。关于你提供的欧洲预测，我们做了一次全面评估。”

陈朔接过电报。内容是用情报术语写的分析报告，但核心意思很清楚：美方认为，这些预测的准确率超出了常规情报工作范畴，要么是史上最伟大的情报杰作，要么就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所以华盛顿的结论是？”陈朔放下电报。

“结论是……我们愿意冒一次险。”霍克身体前倾，“但条件很苛刻。第一，我们要知道情报来源的大致方向——不需要具体人名，但需要知道是德国方面、旭日国方面，还是第三方。第二，我们要安排一次验证行动，测试你们未来情报的可靠性。第三，如果验证通过，我们需要签署一份长期排他协议。”

陈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莱恩参赞，我能理解贵方的谨慎。但请允许我直言：在这个行业，问来源是大忌。至于验证行动……我上次给出的旭日国南进预测，就是最好的验证。如果9月15-25日之间，旭日国军队真的进入法属印度支那，那还不够吗？”

“够，但不够快。”霍克说，“华盛顿需要更即时的验证。比如……三天内会发生的一件事。”

陈朔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三天内会发生的事……他的大脑飞速检索1940年9月4日至6日的历史事件。

9月4日，罗马尼亚发生政变，安东内斯库上台。但这件事与旭日国无关，验证价值不大。

9月5日，伦敦首次日间空袭，但这事已经发生过，不能再作为“预测”。

9月6日……对了。

“9月6日，”陈朔放下茶杯，“旭日国外务大臣松冈洋右将在东京发表演讲，内容会提及‘大东亚新秩序’的具体构想。他会使用一个此前从未公开使用过的词汇——‘南方生命线’。这个演讲原定在下午3点，但会因为内阁会议推迟到4点20分开始。”

霍克的呼吸停了一瞬：“你能预测到具体用词和演讲时间？”

“我能提供更具体的。”陈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松冈演讲稿的前三页核心内容。你们可以在9月6日下午验证。如果应验，我们再来谈长期协议。”

霍克接过那张纸。上面用英文写着松冈演讲的要点，包括“南方生命线”这个关键词，以及4点20分这个精确时间。

“这……”霍克的手在微微颤抖，“如果这个预测应验，华盛顿会把你列为最高级别情报源。”

“那是我应得的。”陈朔站起身，“但在此之前，我要看到诚意——第一批物资，明天送到指定地点。清单我上次已经给了。”

“可以。”霍克也站起来，“但如果预测失败……”

“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陈朔伸出手，“但不会失败。”

握手时，霍克感到陈朔的手掌干燥而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先知。

第三幕·卡尔的试探（9月3日，午后）

瑞士钟表店后堂。

卡尔看完陈朔通过金明轩传递的俄文回复，抬头时眼神复杂：“你们连旭日国海军密码本都敢要？”

“既然是交易，总要拿出诚意。”金明轩今天扮成古董商人，手里把玩着一块怀表，“我们提供的是战略级情报，要的自然是战略级资源。”

“密码本是最高机密，即使旧版也……”

“那就看莫斯科觉得旭日国南进的情报值不值这个价了。”金明轩打断他，“顺便提醒一句：我们昨天收到消息，英国军情六处也在申城活动，目标可能也是旭日国情报。如果你们动作太慢……”

这是陈朔教的话术——制造竞争感。

卡尔果然脸色微变：“英国人？他们怎么知道……”

“欧洲情报市场就那么大，消息传得很快。”金明轩收起怀表，“我们给你们三天考虑时间。9月6日，如果密码本到位，我们提供下一阶段情报——包括旭日国海军在台湾的具体部署图。”

“我需要请示莫斯科。”

“请便。”金明轩起身，“但记住，时间窗口不等人。旭日国舰队已经在高雄港集结了。”

离开钟表店，金明轩在街角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才走进一家茶馆。在二楼的雅间里，陈朔已经在等。

“卡尔上钩了，但还需要加把火。”金明轩汇报道，“他听到英国人也在活动时，明显紧张了。”

“那就再加一把火。”陈朔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这是昨天在码头拍到的，一个英国情报员和旭日国海军军官的‘偶遇’。把照片复制一份，匿名寄给卡尔。”

照片上，一个穿着风衣的欧洲男子正在与一名旭日国海军中佐交谈，背景是外滩码头。实际上，这是锋刃安排的一场戏——两人都是演员，交谈内容无关紧要。

但卡尔不会知道。

“另外，”陈朔继续说，“让锋刃今晚执行假网络的‘暴露程序’。要做得逼真，留一些指向英国人的线索，但不要太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