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红茶和一份《字林西报》。他看似在悠闲地读报,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大堂入口。
下午2点15分,一个穿着米色风衣、头戴礼帽的欧洲男子走进大堂。男子约莫五十岁,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胡子,手拄一根黑檀木手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典型的英国绅士做派。
男子在大堂环视一周,目光在陈朔这边停留了两秒,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请问这里有人吗?”男子用带着牛津口音的英语问。
“没有,请坐。”陈朔放下报纸。
男子坐下,招手叫来侍者:“一杯大吉岭红茶,谢谢。”然后他转向陈朔,微笑道:“今天的报纸有什么有趣的消息吗?”
“老样子。”陈朔指了指头版,“欧洲打仗,亚洲紧张,申城还算平静。”
“平静?”男子轻笑,“我听说最近可不太平。前几晚外白渡桥附近还有枪战,说是抓到了什么间谍。”
“租界哪天没点事。”陈朔不动声色。
侍者送来红茶。男子慢条斯理地加糖加奶,搅拌了七下才端起杯子:“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詹姆斯·威尔逊,伦敦来的商人,做纺织机械生意。”
“张明轩,做些小买卖。”陈朔用了化名。
“张先生。”威尔逊放下茶杯,“我直说吧。我的一个朋友在伦敦外交部工作,他听说申城有位‘张先生’,对国际局势有独到的见解,尤其是关于……远东的未来。”
来了。英国人的试探比预想的更直接。
“威尔逊先生可能找错人了。”陈朔平静地说,“我只是个普通商人,偶尔看看报纸,哪有什么独到见解。”
“是吗?”威尔逊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剪报,推到陈朔面前。
那是9月3日《字林西报》第三版的一篇短文,标题是《远东局势浅析》,署名“旁观者”。文章分析了旭日国可能的战略转向,提到了“资源需求可能驱使南下”的观点。
这篇文章是陈朔一个月前匿名投稿的,用的是公共租界一家小报社的关系。他故意写得含糊,只提出可能性,没有具体预测。没想到还是被英国人注意到了。
“这篇文章写得很有见地。”威尔逊说,“尤其是关于旭日国海军和陆军资源争夺的部分,数据很详实,不像普通评论员能写出来的。”
“巧合而已。”陈朔把剪报推回去。
“也许是巧合。”威尔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如果是有人真的知道些什么……张先生,英国现在很需要朋友。需要那些能看清未来走向的朋友。”
陈朔沉默了几秒:“英国能提供什么?”
“那要看朋友的价值。”威尔逊重新靠回椅背,“如果是普通朋友,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商业便利、关税优惠。如果是真正的朋友……那就可以谈更多。比如,安全通道、身份保护、甚至未来的政治安排。”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威尔逊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下榻的酒店房间电话。三天内,我都在申城。三天后,我要去香港。”
陈朔看了一眼名片:华懋饭店512房间。名字确实是詹姆斯·威尔逊,头衔是“英帝国纺织机械协会远东代表”。
“我会考虑的。”陈朔收起名片。
威尔逊喝完茶,拄着手杖起身:“张先生,欧洲的战争可能暂时离远东很远,但风暴总会蔓延。选对朋友,才能在大浪中活下来。”
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陈朔坐在原位,慢慢喝完自己的茶。他看了看威尔逊的名片,又看了看窗外黄浦江上往来的船只。
英国人、美国人、苏联人……三大国的情报机构现在都围上来了。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但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有让多方势力互相牵制,他这个小小的情报贩子才有生存空间。如果只有一家买家,那他迟早会被吞掉。
“三天……”陈朔自语。
三天后是9月11日。那天小野寺三郎会有第二次接触,霍克会收到关于零式战机的初步报告,而他要决定是否与英国人合作。
时间很紧。
他结账离开华懋饭店,没有直接回安全屋,而是去了法租界的一家书店。在书店二楼的古籍区,他找到了想要的书——一本1938年出版的《世界飞机年鉴》。
翻开到旭日国航空工业的章节,里面有对“三菱重工新型舰载战斗机”的简短描述,配图模糊,数据不全。但足够了。
他买下这本书,又买了些其他无关的书作为掩护。回安全屋的路上,他已经在脑中构思零式战机的“情报报告”该如何撰写。
既要真实到能通过验证,又要保留关键错误以维持平衡。
既要让美国人觉得物有所值,又不能让他们太早获得压倒性优势。
这就像走钢丝,每一步都要精确计算。
第四幕·夜晚的赌场(9月8日,晚上8点30分)
虹口区,樱花俱乐部。
这家赌场名义上是旭日国侨民社交俱乐部,实则是虹口区最大的地下赌场。一楼是餐厅和酒吧,二楼是赌场,三楼是“特殊服务”区域。来这里的大多是旭日国军官、商人、以及一些有背景的中国买办。
小野寺三郎坐在二楼的轮盘赌桌前,面前堆着些筹码。他今天穿了便服——棕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公司职员。但锋刃小组的人一眼就认出了他: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微胖,左脸颊有颗痣,喝酒时习惯用左手。
这是从林静川医生那里搞到的信息——小野寺次郎曾在闲聊时提过他这个侄子的特征。
赌桌另一头,化名“李德生”的锋刃小组成员正在下注。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玉戒指,一副暴发户模样。
“买定离手!”庄家喊道。
轮盘转动,小球在格子里跳跃。最终停在黑色18。
“哈哈,中了!”李德生大笑,收拢筹码。他瞥了一眼小野寺三郎面前的筹码堆——已经所剩无几。
“兄弟,今天手气不太好啊。”李德生用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搭话。
小野寺三郎看了他一眼,用生硬的中文回答:“运气不好。”
“来来,我请你喝一杯。”李德生热情地揽住小野寺三郎的肩膀,“赌场失意,酒场得意嘛!”
两人来到吧台。李德生点了最贵的威士忌,推给小野寺三郎一杯:“兄弟怎么称呼?”
“小野寺。”
“哦哦,小野寺先生。”李德生举杯,“我叫李德生,做药材生意的,从香港来。初次见面,干杯!”
几杯酒下肚,小野寺三郎的话多了起来。他抱怨薪水低,抱怨海军内部的晋升不公平,抱怨佐世保基地的生活枯燥。
“还是你们商人好啊,自由,赚钱多。”小野寺三郎有些醉意地说。
“哪里哪里,我们也是辛苦钱。”李德生又给他倒满酒,“不过话说回来,我对海军一直很感兴趣。那些大船,大炮,多威风啊!小野寺先生是在舰上工作?”
“在军令部,做文书。”小野寺三郎含糊地说。
“那更厉害了!是在东京?”
“佐世保……不过经常到处跑。下周还要去高雄……”
话说到一半,小野寺三郎突然停住,警惕地看了李德生一眼。
李德生装作没察觉,继续喝酒:“高雄好啊,暖和。我去年还去那边买过珊瑚。对了,你们海军最近是不是很忙?我听人说,好多船都在调动。”
“军事机密,不能说。”小野寺三郎摇头,但眼神有些飘忽。
“明白明白,我不该问。”李德生掏出一叠钞票,塞进小野寺三郎的口袋,“今天认识小野寺先生很高兴,一点心意,就当交个朋友。”
小野寺三郎摸了摸口袋的厚度,至少有五百日元。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这怎么好意思……”
“朋友之间,别客气!”李德生拍拍他的肩膀,“我在申城还要待一段时间,以后常出来喝酒。赌钱嘛,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咱们就喝喝酒,聊聊天,多好!”
“好……好。”小野寺三郎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第一次接触顺利完成。
李德生送小野寺三郎坐上黄包车后,转身走进一条小巷。锋刃从阴影里走出来。
“怎么样?”
“上钩了。”李德生恢复正常的语气,“他缺钱,又爱喝酒,警惕性不高。三天后第二次接触,应该可以开始试探了。”
“注意安全。”锋刃说,“影佐的人可能也在监视海军军官的异常活动。”
“明白。”
两人分开消失在夜色中。
第五幕·三本护照的归宿(9月8日,深夜)
福开森路地下室。
陈朔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三本外交护照。煤油灯的光晕在深蓝色封面上跳跃,那烫金的国徽显得庄严而沉重。
他打开第一本,拿起钢笔,在“持照人签名”栏下方,写下一个名字:“周文轩”。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备用身份之一——一个虚构的南洋华侨,父母早亡,独自经营小生意,背景干净到几乎空白。
第二本,他写下:“沈青山”。这是给沈清河准备的,姓氏相同,可以伪造成兄妹或姐弟关系。
第三本:“金明德”。给金明轩的。
写完名字,他没有贴照片。照片要等真正需要用的时候再贴,而且要用特殊的药水处理,让照片看起来像是几年前贴上去的。
他将三本护照分别装入三个防水油布袋,然后打开墙角的暗格。暗格里已经存放了一些东西:几根金条、几卷美元、几份伪造的身份文件。现在,又多了三本护照。
“最后的退路。”陈朔低声说。
他关上暗格,重新锁好。然后走到系统图前,用蓝笔在“撤离通道”区域更新信息:
美国线:外交护照三本(已获)、福特轿车一辆(已获)、领事馆庇护承诺(口头)。
苏联线:瑞士商船撤离通道(每月一次)、匿名银行账户(待确认)。
自主通道:宁波渔船线(每周两次)、杭州陆路线(需临时安排)。
四条通道,三个国家,一条自主线。这是他能为自己和核心成员准备的最后保障。
但陈朔知道,这些通道真正用上的概率很低。因为一旦启动撤离,就意味着“镜像城市”系统在申城的根基被摧毁,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最好永远用不上。”他对自己说。
他吹熄煤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耳朵能听到地下室上方传来的细微声响——那是福开森路夜晚的声音:偶尔经过的车辆、远处工厂的机器声、更远处黄浦江的汽笛。
这个城市还在沉睡,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有多少交易在阴影中进行,有多少命运在悄然改变。
而他是这一切的参与者,也是操控者。
三本外交护照静静地躺在暗格里,像三张沉睡的王牌。
他希望,永远不需要打出这些牌。
“第十卷·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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