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零式战机的报告(1940年9月9日,晨)
申城福开森路地下室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墨味。陈朔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束聚焦在几张摊开的图纸上——那是他从《世界飞机年鉴》上临摹下来的飞机结构图,但已经做了大量修改和注释。
左边是“三菱A6M零式舰载战斗机”的真实性能数据表,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最大速度:533公里/小时
·航程:3100公里(带副油箱)
·武器:20毫米机炮两门,7.7毫米机枪两挺
·特点:极轻的机身结构,超凡的机动性,但防护薄弱,没有自封油箱
右边是他准备交给霍克的“修改版”报告草稿:
·最大速度:510公里/小时(故意低估)
·航程:2800公里(带副油箱,同样低估)
·武器:20毫米机炮两门,7.7毫米机枪两挺(这个如实)
·特点:强调“为追求机动性牺牲防护,中弹后易起火”,并附上克制建议:“利用其轻装甲弱点,采用迎头攻击战术;利用其续航优势实为双刃剑——长途奔袭后飞行员疲劳,反应下降”
陈朔在两种数据间反复权衡。给得太准,美国海军可能提前研发出完全克制零式的战术,改变太平洋战争初期平衡;给得太假,又会被怀疑情报质量。
他最终决定采用“七分真三分假”的策略——核心性能数据基本准确,但掺杂一些误导信息。比如,他会在报告末尾添加一条:“据信该机型存在高空性能缺陷,发动机在6000米以上功率骤降”。
这半真半假:零式的高空性能确实不如某些欧美战机,但并非致命缺陷。这个误导足以让美军飞行员在实战中付出代价,又不会改变大局。
“平衡……”陈朔喃喃自语,放下钢笔。
他看了看怀表:上午8点40分。今天有三件事要处理:第一,完成零式报告,下午交给霍克的中间人;第二,与英国人詹姆斯·威尔逊第二次接触,时间定在上午11点;第三,听取锋刃关于小野寺三郎计划的进展汇报。
三线并行,每条线都不能出错。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报告,确认无误后装入文件夹。这时,地下室的铃铛响了——这是有人进入上方掩护屋(一家杂货店)的信号。
三分钟后,金明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医生那边传来的消息。”金明轩将纸袋放在桌上,“特高课医疗顾问小野寺次郎昨天开了个紧急会议,要求租界所有医院和诊所上报‘疑似枪伤、爆炸伤、化学灼伤’病例,时间范围扩展到过去六个月。”
陈朔打开纸袋。里面是会议记录的抄本(林静川凭记忆复述),还有一份打印的患者筛查表格。
“他们在扩大搜索范围。”陈朔快速浏览,“而且开始怀疑伤者可能通过医疗手段伪装成普通病症……影佐的直觉很准。”
“我们的人……”
“全部重新检查一遍。”陈朔命令,“特别是锋刃小组,任何可能暴露的伤口都要彻底处理。如果必要,安排人员暂时离开申城,去宁波或杭州避风头。”
“明白。”金明轩记录,“另外,霍克的中间人今早传来口信:华盛顿对零式报告非常期待,如果能提供有效克制方法,愿意支付双倍报酬。”
“贪婪是好事。”陈朔把装有报告的文件夹推给金明轩,“下午2点,老地方交接。强调一点:这份情报的价值在于‘提前预警’,如果美军能针对性训练飞行员,可以大幅降低未来空战损失。”
“英国人那边呢?你今天要去见威尔逊。”
陈朔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开始换衣服:“英国人想分一杯羹,可以,但价格要比美国人高。因为他们来晚了。”
“你要和他们合作?”
“有限合作。”陈朔穿上浅灰色西装,“只提供欧洲情报,不涉及旭日国。而且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和美国交易——制造竞争感。”
“挑拨离间?”
“市场竞争。”陈朔纠正道,“情报市场也是市场,有竞争才有高价。”
金明轩若有所思地点头,带着文件夹离开。
陈朔换好衣服,对着墙上的镜子整理领带。镜中的男人三十出头,面容平静,眼神深邃,看不出此刻脑中正同时运转着三盘棋。
第二幕·华懋饭店的谈判(9月9日,上午11点)
华懋饭店512房间。
詹姆斯·威尔逊今天换了身深蓝色西装,配银色领带夹,看起来更加正式。房间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还有一台正在播放古典音乐的留声机——背景噪音,防窃听。
“张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威尔逊示意陈朔坐下,“考虑得怎么样?”
陈朔没有马上回答。他先观察了一下房间:窗户半开,窗帘只拉了一半,能看到外滩的风景。这很好,说明威尔逊没有安排狙击手——至少在这个房间没有。桌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个棕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威尔逊先生,”陈朔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我直说吧。我知道你不是纺织机械商人,就像你知道我不只是‘做些小买卖’。”
威尔逊笑了:“那么我们可以跳过试探阶段了?”
“可以。”陈朔点头,“你想买情报,我有情报。但有两个前提:第一,我只提供欧洲战场的情报;第二,价格要比市场价高20%。”
“为什么只限于欧洲?”
“因为其他领域已经有人预订了。”陈朔啜了口茶,“做生意要讲信用。”
威尔逊的眼神锐利起来:“美国人?”
陈朔不置可否。
“我明白了。”威尔逊靠在沙发背上,“那么,你能提供什么样的欧洲情报?事先声明,我们有自己的情报网,普通消息不值得花钱。”
“我知道。”陈朔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去,“这是未来两周欧洲可能发生的三件事。如果任何一件应验,我们再谈长期合作。”
威尔逊打开纸。上面用打字机打出了三行英文:
1.意大利将在10月初有重大军事行动,目标可能是希腊或北非。
2.德国空军将在9月15日左右对伦敦发动首次大规模夜间轰炸。
3.希特勒将在9月底会见西班牙独裁者佛朗哥,试图拉西班牙参战。
每条后面都附有简要分析。
威尔逊看完,抬头盯着陈朔:“这些情报……来源是?”
“还是那句话,不问来源。”陈朔说,“你可以验证。第一件事的发生时间最近,十月初。如果应验了,证明我有价值。如果没应验,你也没什么损失——这张纸是免费的。”
“免费?”威尔逊皱眉,“情报贩子可不会免费送东西。”
“这是样品。”陈朔微笑,“就像裁缝会给客人看布料样品。如果你喜欢,我们再谈价格。”
威尔逊沉默片刻,将纸折好收进口袋:“如果验证通过,你希望得到什么?”
“三样东西。”陈朔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香港的安全屋和撤离通道;第二,英国护照两本;第三,无线监听设备一套。”
“要求不低。”
“我的情报值这个价。”陈朔站起身,“下次见面时间……等十月初,意大利的行动发生后。到时候,我们再谈更具体的交易。”
他没有等威尔逊回应,径直走向门口。在拉开门时,他回头说:“另外提醒一句:特高课最近在疯狂搜查。我们在饭店见面太危险,下次用死信箱联络。我会通知你位置。”
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陈朔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下楼。在二楼转角处,他停顿了一下,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饭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人。
不是特高课的车,是英国领事馆的车牌。
威尔逊果然有安保。但陈朔不担心,因为今天的会面本身就在他的计算之内。他要让英国人知道他的存在,但又不让他们掌握太多。
“三足鼎立才稳。”他轻声自语,继续下楼。
第三幕·小野寺三郎的赌债(9月9日,下午3点)
虹口区,樱花俱乐部二楼。
小野寺三郎今天的运气更差了。他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李德生坐在他旁边,一边悠闲地抽着雪茄,一边下着不大的注。
“小野寺先生,今天手气还是不行啊。”李德生递过一杯威士忌,“喝点酒,转转运。”
小野寺三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眼睛盯着轮盘:“再输,我就真的完了……”
“怎么?欠了很多?”李德生装作不经意地问。
“三千……不,现在可能三千五了。”小野寺三郎苦笑,“黑龙会的人说,月底再不还,就要告诉我叔叔。”
小野寺次郎——特高课的医疗顾问,如果知道侄子欠了高利贷,一定会大发雷霆。更严重的是,海军军官涉赌欠债,是违反军纪的,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
“三千五百日元……”李德生咂咂嘴,“确实不少。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小野寺三郎猛地转头:“李老板有办法?”
“我认识几个朋友,专门帮人解决这种麻烦。”李德生压低声音,“利息比黑龙会低,还款期限也长。不过……需要点抵押。”
“我没什么可抵押的……”
“不一定非要实物。”李德生凑得更近,“有时候,消息、情报,也值钱。比如……你们海军的一些内部消息,外面有人愿意花钱买。”
小野寺三郎的脸色变了:“那是间谍行为!要枪毙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李德生摆摆手,“我又不是让你出卖军事机密。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比如,哪个港口最近船多,哪个基地在扩建,这些事老百姓都能看见,算什么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