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完毕,陈朔走到地图前,在申城区域画了几个圈:“特高课的搜查会越来越紧。我们要做好最坏打算:采购线可能暂时瘫痪,物资供应会受影响。”
“那怎么办?”锋刃问。
“启动备用方案。”陈朔说,“香港渠道。让卡尔那边加快供货速度,我们在香港接货,然后用渔船从海路运到宁波,再从宁波走陆路分散运输。虽然慢,但安全。”
“明白。”
会议结束前,陈朔最后交代:“未来一周是关键期。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但不要慌张。记住,我们是猎人,也是猎物。在这个游戏里,冷静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第五幕·伦敦的期待(9月25日,晚8点)
英国领事馆,詹姆斯·威尔逊的办公室。
威尔逊正在阅读伦敦发来的加密电报。电文很长,核心意思是:如果张明轩关于意大利入侵希腊的预测再次应验,军情六处将授予他“荣誉顾问”头衔,并开放部分情报库供其查阅。
这是个巨大的诱惑。军情六处的情报库里有几十年积累的全球情报,从沙俄时期的档案到最新的德国内部报告。如果能获得查阅权限,对任何情报工作者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但威尔逊知道,张明轩要的不是头衔,而是实际利益。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朔的加密专线——这是今天下午刚建立的直通线路,通过领事馆的交换机中转,理论上不会被监听。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张先生,我是威尔逊。”
“请讲。”
“伦敦对你的下一个预测很重视。”威尔逊说,“如果10月28日的预测再次准确,我们可以提供更多——比如,军情六处远东情报库的有限查阅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条件?”
“条件是你成为我们的‘特邀分析师’,每月提供一份欧洲战略形势评估报告。”威尔逊说,“报告可以加密传送,不需要露面。”
“可以。”陈朔的回答很干脆,“但我要先看到查阅权限的具体范围清单。”
“明天给你。”威尔逊顿了顿,“另外,我们得到一个消息,可能对你有用。”
“请说。”
“特高课从东京调来了一个特别调查组,负责人叫土肥原贤二,是影佐的老上级。这个人比影佐更难对付,擅长心理战和长期渗透。”威尔逊说,“他们乘坐的军舰预计三天后抵达上海。”
土肥原贤二。陈朔心中一沉。在原本历史中,这个人是日本在华特务机关的元老,策划过无数阴谋。他的到来,意味着特高课对申城的重视程度提到了最高级别。
“消息来源可靠?”
“可靠。”威尔逊说,“我们在东京海军省有线人。另外,我们还知道特别调查组的初步目标:追查‘预言泄露源’,以及‘租界非法无线电网络’。”
两个目标都指向陈朔的网络。
“谢谢提醒。”陈朔说,“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土肥原抵达后,第一件事会是整合特高课和海军情报课的矛盾。他会把小野寺三郎案升级,作为控制海军情报系统的切入点。”
“你怎么知道?”
“分析。”陈朔简单回答,“土肥原是权力玩家,他需要立功立威。整合内斗的部门、破获重大案件,是最快的方式。”
挂断电话后,威尔逊陷入沉思。这个中国人的分析能力确实惊人,但更惊人的是那种近乎绝对的自信——仿佛他已经看过剧本,知道每个人的下一步。
第六幕·夜间的转运(9月25日,深夜11点)
黄浦江下游,一处僻静的码头。
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照在江面上,泛起碎银般的光斑。一艘宁波来的渔船静静停靠在岸边,船头站着一个穿蓑衣的老渔夫,嘴里叼着旱烟。
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驶来。锋刃下车,打开后备箱,里面是十个密封的铁盒——那批盘尼西林。
“老沈,货在这里。”锋刃低声道。
老渔夫——其实是四明山游击队的老交通员——跳下船,检查铁盒:“全是药?”
“一百支盘尼西林,美国货。”锋刃说,“山上急用的。”
“太好了!”老沈眼睛发亮,“最近伤员多,缺的就是这个。替我谢谢陈先生。”
两人快速搬运。十分钟后,铁盒全部装上船,藏在底舱的夹层里。老沈解开缆绳,渔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顺流而下,驶向出海口。
锋刃看着渔船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
他迅速躲到一堆废弃的渔网后面。几分钟后,两辆黑色轿车驶到码头边停下,车灯没开,但借着月光能看到车牌:特高课的车。
八个便衣下车,在码头区搜查。为首的手电筒光扫过锋刃刚才停车的位置,在地上发现了新鲜的车轮印。
“刚走不久。”那人用日语说,“通知下游关卡,拦截所有船只。”
锋刃心中一紧。老沈的渔船还没走远,如果下游被拦截……
他悄悄退后,沿着江堤快速移动。五百米外有个废弃的岗亭,里面有部电话——是应急联络点。他冲进去,拨通一个号码。
“三号点,紧急情况。下游有拦截,通知渔船改道。”
电话那头只回了一个字:“明。”
一分钟后,黄浦江下游某处,一盏红色的信号灯在江边小屋里亮起,闪烁了三下。已经驶出两公里的渔船上,老沈看到信号,立即调转船头,驶向一条支流——那是通往淀山湖的水道,虽然绕远,但能避开主要关卡。
特高课的拦截扑空了。
第七幕·深夜的推演(9月26日,凌晨1点)
福开森路地下室。
陈朔听完锋刃的汇报,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而摇晃。
“土肥原贤二,特别调查组,全面搜查……”他低声重复着这些词,“影佐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我们的物资转运线路可能已经暴露。”锋刃说,“特高课在码头区设了常驻检查点,以后走水路会越来越难。”
“那就换陆路。”陈朔走到地图前,“从上海到宁波,除了水路,还有三条陆路:一条走杭州湾北岸,一条走太湖西线,一条走长江南岸。哪条相对安全?”
“长江南岸那条。”锋刃指着地图,“虽然绕远,但沿途有我们的联络点,而且靠近新四军活动区,特高课控制力弱。”
“就用这条。”陈朔决定,“但要做伪装。以后所有物资运输,表面上都是‘商业货运’,有完整的报关单和税票。实际货物混在普通商品里——药品藏在茶叶箱里,无线电零件混在五金配件里。”
“明白。”
“另外,”陈朔转身,“从明天开始,我们要主动释放一些烟雾弹。你安排人,在租界散布几个消息:第一,说重庆方面在申城有个大情报网,专门收集旭日国海军情报;第二,说苏联人在虹口区有个秘密电台站;第三,说英国人在法租界藏了一批军火。”
锋刃皱眉:“这样会不会把水搅得太浑?”
“就是要浑。”陈朔说,“土肥原不是影佐,他是老狐狸,一般的烟雾弹骗不了他。只有让各方势力都显得可疑,他才会分散精力,无法集中调查我们。”
“那美国线那边……”
“美国线继续正常运作。”陈朔说,“反而要更公开一些。让霍克知道我们在被特高课调查,这样他会更积极地提供保护——美国人现在把我当作重要资产,不会坐视我被日本人抓走。”
这是精妙的平衡:利用美国人的保护来对抗特高课,同时用多重烟雾来混淆视听。
锋刃离开后,陈朔独自坐在黑暗中。他想起威尔逊电话里说的“土肥原贤二”,想起这个人在历史上的所作所为——策划满洲事变,扶持伪政权,是日本侵华的重要推手。
现在,这个对手要亲自下场了。
“也好。”陈朔轻声自语,“提前会会这个‘特务之王’,看看是他道高一尺,还是我魔高一丈。”
窗外传来雨声。又下雨了。
陈朔走到窗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流淌。1940年的秋天,雨水似乎特别多。而他知道,接下来的1941年,将是暴风雨真正来临的一年。
珍珠港、太平洋战争、全面对抗……历史的巨轮正在加速。
他必须在这巨轮碾过之前,把根系扎得更深,把网络织得更密。
雨夜中,申城在沉睡。
而地下的人们,已经开始为明天的战斗做准备。
“第十一卷·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