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土肥原的决策(10月3日,上午11点)
特高课会议室,烟雾缭绕。
长桌两侧坐着各部门负责人:行动课、情报课、电讯课、外事课,还有海军情报课的田中少将。所有人都盯着墙上的案情板,上面贴满了王振国的照片、关系图、时间线。
“诸位已经看过报告。”土肥原站在案情板前,声音平稳,“两份情报来源独立,但结论一致:前外交部职员王振国,很可能就是代号‘幽灵’的情报贩子。问题在于——接下来怎么做。”
行动课长首先发言:“既然确认身份,应该立即抓捕。我建议今天下午就行动,趁他还没察觉。”
“但报告是伪造的。”情报课长反驳,“特别分析室根本不存在。有人想把我们引向王振国,这太明显了。”
“报告可能是伪造的,但松本提供的情报呢?”外事课长说,“王振国可能持有美国外交护照,如果是真的,抓捕会引发外交纠纷。现在美日关系敏感,不能草率。”
电讯课长推了推眼镜:“从技术角度看,我们监测到的无线电信号中,确实有一部分来自王振国活动区域。但无法确定就是他在操作。租界电台太多了。”
所有人看向田中。
海军情报负责人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们的测向车昨天捕捉到七个可疑信号,其中三个在王振国常出现的贝当路区域。但信号持续时间短,定位困难。技术上……无法提供决定性证据。”
土肥原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各位说得都对。报告可能是伪造的,王振国可能有美国护照,信号可能来自其他人——所有这些,都是‘可能’。”
他走到窗前,背对众人:“情报工作最怕的就是‘可能’。因为每一个‘可能’都需要资源去验证,而资源是有限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的决定是:对王振国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但不抓捕。”土肥原转身,“监视组由行动课负责,配备照相设备,记录他接触的每一个人、去的每一个地方、做的每一件事。我要知道他的完整活动轨迹。”
“如果他要逃跑呢?”行动课长问。
“那就跟。看他往哪里跑,跟谁接头。”土肥原说,“如果他真是‘幽灵’,逃跑路线会带我们去更重要的地方。如果他不是,放走也无妨。”
“那美国护照的事……”
“外事课负责核实。”土肥原看向外事课长,“通过正式渠道询问美国领事馆,是否有一位叫王振国的外交人员。但要注意措辞,不能引起对方警觉。”
“明白。”
“电讯课继续监控无线电信号,特别是王振国活动区域的信号。”土肥原继续说,“如果有信号与他移动轨迹重合,立即报告。”
“是。”
“田中将军,”土肥原最后说,“海军测向车继续巡逻,但要调整策略。与其追逐所有短促信号,不如在王振国常出现的几个区域设置固定监测点。守株待兔。”
田中点头:“可以安排。”
会议结束,各部门负责人匆匆离开。影佐留到最后。
“将军,”影佐低声说,“您怀疑王振国是诱饵?”
“是诱饵,但不一定是假诱饵。”土肥原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有时候,敌人会用真情报员当诱饵,钓更大的鱼。我们要做的,是看清整个鱼钩和鱼线。”
“您认为背后是谁?”
土肥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松本最近在做什么?”
“据监视报告,他主要在虹口活动,接触的都是鹤田派系的旧人。”影佐说,“看起来像是在重建自己的关系网。”
“鹤田虽然倒台,但他的情报网络还在。”土肥原说,“松本这时候跳出来提供情报,要么是想投靠我,要么……是想借我的手除掉王振国。”
“除掉王振国?”
“如果王振国是鹤田的线人呢?”土肥原抬头,“鹤田倒台前,可能在租界埋了不少钉子。王振国也许是其中之一。松本作为鹤田的嫡系,知道这些钉子的存在,现在想借机清理门户。”
影佐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的行动,岂不是在帮松本清理内部?”
“所以不能急。”土肥原说,“先监视,看清楚。看王振国到底是谁的人,看松本到底想干什么,看那份伪造报告是谁放的——所有这些,都要看清楚了再动。”
窗外响起午间报时的钟声。十二点了。
第二幕·王振国的日常(10月3日,下午1点)
法租界,贝当路一家西餐厅。
王振国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牛排。他今年四十二岁,戴金丝眼镜,穿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知识分子。
但他知道自己不普通。
两年前,他还是外交部欧洲司的科长,精通德语和法语,经常陪同部长接待外国使节。战争爆发后,外交部迁往重庆,他因为家人都在申城,选择留下。
然后,有人找上了他。
先是鹤田派系的人,许诺高官厚禄,让他提供战前外交部的人脉网络。他答应了——乱世求生,无可厚非。
接着是重庆方面的人,通过老同事牵线,让他暗中传递一些旭日国方面的动向。他也答应了——身在敌后,心向国家。
再后来,苏联领事馆的一个文化参赞也找上门,用黄金换取一些德国领事馆的消息。他还是答应了——多一个靠山,多一条路。
就这样,他成了三方间谍。每个月拿着三份报酬,过着表面平静、内心惶恐的生活。
最近两个月,他察觉到不对劲。
先是鹤田倒台,他的直接联系人失联。接着重庆方面的联络变得不稳定,有时一个月都不联系。苏联人倒是还在接触,但要求越来越高。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他感觉自己被监视了。
餐厅窗外,街对面有个擦鞋匠,从上午十点就坐在那里,到现在还没挪过地方。左手边巷口,卖香烟的小贩总是偷瞄他这边。还有刚刚进餐厅的两个客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坐下后一直在观察周围。
王振国切牛排的手很稳,但手心在出汗。
他看了眼怀表,一点十五分。按照约定,一点半他要去霞飞路的书店,取一份“新到的德文诗集”——那是重庆方面传递情报的暗号。
但如果现在外面有监视,去书店就是自投罗网。
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牛排,用餐巾擦了擦嘴,招手叫服务生结账。付钱的时候,他故意多给了些小费,和服务生闲聊了几句天气。
这是他在外交场合练就的本事——越是紧张,越要表现得从容。
走出餐厅,他朝左手边的霞飞路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卖香烟的小贩立即转过头,假装整理货摊。
王振国心里一沉。
他没有往霞飞路走,而是转身朝相反方向的吕班路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橱窗,像是在悠闲地散步。
身后,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跟上来了。
第三幕·陈朔的警报(10月3日,下午2点)
新安全屋,阁楼。
陈朔正在整理最后一批文件,准备销毁。突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王冲进来,气喘吁吁:“陈先生,出事了!”
“慢慢说。”
“王振国……他察觉到监视了。”小王说,“我们的人看到他出了西餐厅,没往霞飞路书店走,而是反方向去了。后面至少有三组人跟着,都是特高课的。”
陈朔放下文件:“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他还在街上转悠,像是想甩掉尾巴。”
陈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土肥原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伪造报告上午才出现,下午监视就到位了。
“书店那边什么情况?”
“书店正常营业,但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小王说,“如果王振国不去,今天的接头就失败了。”
“接头内容是什么?”
“一份关于德国军事顾问团动向的情报,级别不高,但很重要。”小王说,“如果送不出去,重庆方面会认为这条线断了。”
陈朔沉思。王振国这条线,本来就是用来吸引土肥原注意力的。但现在情况有变——王振国察觉到危险,可能会采取极端行动。
如果他逃跑,土肥原会怎么做?
如果他去找其他靠山(比如苏联人),会暴露多少信息?
如果他狗急跳墙,直接投靠旭日国人……
“通知书店,”陈朔做出决定,“取消今天接头。用备用方案——把情报放到死信箱,等风头过了再取。”
“那王振国呢?”
“继续观察,但不要介入。”陈朔说,“他现在是土肥原的诱饵,谁碰谁危险。我们只要确保他不会把我们供出来就行。”
“他……知道我们吗?”
“应该不知道。”陈朔摇头,“王振国只接触过鹤田派系的人、重庆的人、苏联的人。我们的伪造报告是通过特高课内部渠道放的,他不可能知道来源。”
小王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松本那边怎么办?他提供的美国护照情报,可能会让土肥原对王振国更感兴趣。”
“松本是变数。”陈朔说,“但我怀疑他的目标不是我们,而是鹤田派系的残余势力。王振国可能是鹤田的人,松本想借刀杀人。”
“我们要利用这点吗?”
“暂时不用。”陈朔看了眼怀表,“当务之急是完成撤离。金先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最后一批人员已经集结,随时可以走。路线检查了三遍,安全。”
“好。”陈朔说,“通知所有人,明天凌晨三点,按C方案撤离。分批走,间隔半小时。我在最后一批。”
“您真要最后走?”
“必须最后走。”陈朔说,“我要亲眼看到所有人都安全离开,才能放心。而且……我还要给土肥原留一份‘临别礼物’。”
小王还想劝,但看到陈朔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传达指令。”陈朔说,“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通讯改用一次性密码本。电台每天只开机一次,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明白。”
小王离开后,陈朔独自站在阁楼窗前。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还有小贩的叫卖声。这座城市的日常还在继续,而地下世界的生死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