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印章和照片放回铁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里面装着一份文件——是他这几个月整理的《镜像城市系统操作手册》。
手册详细记录了系统的架构、节点设置、通讯规则、应急方案。从物资调配到人员管理,从情报传递到撤离路线,所有经验都浓缩在这本手册里。
这不是给某一个人的,是给整个组织的遗产。
陈朔在信封上写下几个字:“致后来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段话:
“系统不依赖英雄,它应该让凡人也能战斗。当你读到这段话时,我可能已经离开,或者已经牺牲。但没关系——系统还在,方法还在,后来者就能继续战斗。记住:保护系统,延续根系,耐心等待春天的到来。”
落款:“辰砂,1940年10月3日夜”。
他把便签夹进手册,一起装进信封。然后叫来小王。
“你今晚不走。”陈朔说,“你有另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把这个信封,放到一个地方。”陈朔递过信封,“地址是贝当路147号,云林斋。你知道那里吗?”
小王点头:“言师的工作室,现在空着。”
“对。”陈朔说,“放在书架第三层,从左数第七本书后面。放好之后,你在对面茶馆坐三天,每天上午去,点一壶龙井,看报纸。如果有人取走信封,你就撤。如果三天后还没人取,你也撤。”
“谁会来取?”
“不知道。”陈朔说,“但一定会有人来取。可能是言师安排的人,可能是组织后续派来的人,也可能……是命运选中的人。”
小王郑重地接过信封:“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小心。”陈朔拍拍他的肩膀,“这个任务比撤离更重要。它关系着未来。”
小王离开后,陈朔看了看怀表:11点整。
还有一个小时。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幕下的申城。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十一下,钟声在夜空中回荡。
这座他战斗了多年的城市,这座他一手建立镜像网络的城市,这座他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弄堂的城市。
明天,他就要离开了。
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
但无论怎样,他留下的东西会继续生长——像根系一样,在地下蔓延,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五幕·松本的末路(10月3日,晚11点30分)
虹口区一家日式酒馆。
松本健一独自坐在包厢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清酒。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但他几乎没动。
酒馆里传来三味线的琴声,还有歌妓的吟唱。但这些都进不了他的耳朵。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王振国进了苏联领事馆。
这意味着,他借刀杀人的计划失败了。
土肥原没有立刻抓捕王振国,而是选择了监视。现在王振国寻求庇护,特高课更不可能动手了。
“废物。”松本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土肥原,还是骂自己。
他倒满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但烧不灭心里的焦虑。
鹤田倒台后,他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影佐派系的人在清理鹤田的残余势力,他手下的人要么被抓,要么叛变,要么失踪。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清算。所以他想出了这个计划——借土肥原的手除掉王振国。
王振国是鹤田在租界埋得最深的钉子之一,知道太多秘密。如果王振国被捕,为了活命,肯定会供出鹤田派系的所有人。到时候,松本自己也跑不掉。
所以他必须让王振国在开口之前就消失。
伪造那份“王振国有美国护照”的情报,是想促使土肥原尽快动手。只要王振国被抓,松本就有办法在审讯室里让他“意外死亡”。
但现在,一切都落空了。
王振国进了苏联领事馆,暂时安全了。而特高课一定会追查假情报的来源,迟早会查到他头上。
松本又倒了一杯酒。这时,包厢的拉门开了。
不是服务生。
进来的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松本认识他们——特高课行动课的人。
“松本先生,”一个男人开口,“土肥原将军想见您。”
松本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出来。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放下酒杯:“现在?这么晚了?”
“将军在等您。”男人的语气不容拒绝。
松本知道,自己没得选了。他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好,我跟你们走。”
走出酒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松本被请进后座,两个特高课员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车子启动,朝虹口海军司令部方向驶去。
松本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计算着可能性。如果土肥原只是怀疑,他还有机会辩解。如果土肥原已经掌握了证据……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有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装着一发子弹。
那是留给自己的。
第六幕·最后的电报(10月4日,凌晨1点)
法租界一栋公寓的四楼,临时电台点。
周文澜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她面前摆着一台BC-1000便携电台,功率调到最低,天线从窗户缝隙伸出去,藏在晾衣竿后面。
她在发送最后一封电报。收件方:延安。
电文内容很简单:“辰砂撤离,根系完好。后续联络启用新密码本,频率不变,时间改为每周三、六晚10点。青鸟留守金陵,维持镜界。勿念。”
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周文澜全神贯注,眼睛盯着时钟——必须控制在30秒内。
25秒,她敲下最后一个字符。
28秒,她松开发射键,立即关闭电源。
30秒,她开始拆卸电台。主机、电池、电键、天线——所有部件迅速拆散,分别装进三个不同的箱子。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周文澜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寓门口,几个人下车,朝楼道走来。
不是自己人。
她立即提起箱子,从后门离开。楼梯下到二楼,她没有继续往下,而是推开防火门,进入另一个单元的走廊。
这是陈朔教她的“镜像撤离法”——同一栋楼,不同单元,出口不同。
她从二号单元的后门出来,走进小巷。巷口有辆黄包车在等——是预定好的撤离工具。
“去十六铺码头。”周文澜上车,低声说。
车夫拉起车,快步离开。经过公寓正门时,周文澜看到那几个人已经进了楼道。
好险。
黄包车在夜色中穿行。周文澜抱着箱子,回头看那座公寓楼。四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但她知道,那里已经空了。
电台转移了,密码本换了,联络时间改了。
而她自己,也要离开了。
去宁波,然后去四明山。那里有新的任务在等她——培训更多报务员,建立更多电台节点,让根系网络的通讯更加稳固。
黄包车拐进一条小街,速度慢了下来。车夫低声说:“前面有检查站。”
周文澜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化妆品。她对着随身带的小镜子,开始快速化妆——描眉、涂口红、扑粉。几分钟后,她从一个清秀的女学生,变成了一个浓妆艳抹的舞女。
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件旗袍套在外面,摘下眼镜,散开头发。
检查站到了。两个旭日国兵拦下车,用手电筒照了照。
“这么晚去哪?”一个兵用生硬的中文问。
“百乐门刚下班,回家。”周文澜用娇滴滴的声音说,还掏出手绢扇了扇风,“累死了,跳了一晚上。”
兵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旗袍和箱子,挥挥手:“走吧。”
黄包车通过检查站。周文澜收起媚态,重新戴上眼镜,擦掉口红。
她回头看,检查站的灯光在夜色中越来越小。
申城,再见了。
第七幕·凌晨的会面(10月4日,凌晨1点30分)
霞飞路安全屋。
陈朔和鹞子已经准备好。两个行李箱,两把手枪,一些干粮和水。还有最重要的——徐仲年的铁盒,陈朔贴身带着。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鹞子开门,是锋刃。
“都安排好了。”锋刃说,“车在三条街外,是货运卡车,有通行证。司机是我们的人,可靠。”
“路线?”
“从霞飞路往西,出法租界,走曹家渡过苏州河,然后往青浦方向。青浦有我们的接应点,换马车继续往南,到松江,再到嘉兴,最后到宁波。”锋刃说,“全程大约五天。”
陈朔点头:“王振国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还在苏联领事馆,没出来。特高课加强了监视,但不敢进去抓人。”锋刃说,“另外……松本被特高课带走了。”
陈朔眼神一凝:“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从一家日式酒馆带走的,直接去了虹口司令部。”
陈朔沉思。松本落网,意味着鹤田派系的残余势力被彻底清理。但这也会让土肥原更加警惕——松本为什么要提供假情报?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阴谋?
“不管他。”陈朔说,“我们按计划走。锋刃,你跟我一起。鹞子,你走另一条路,三天后我们在宁波汇合。”
鹞子点头:“明白。”
三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安全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陈朔在桌子上留了一枚银元——这是给房东的补偿,房子租期还没到,但他不会回来了。
走出安全屋,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昏暗,雾气弥漫。
他们分成两路,鹞子往东,陈朔和锋刃往西。
走出一段距离后,陈朔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的窗户。黑漆漆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夜色中。
身后,申城的灯火渐行渐远。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第十章·临别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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