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庇护所(10月3日,傍晚6点40分)
苏联领事馆二楼办公室。
伊万诺夫递给王振国一杯伏特加,自己则倒了一杯茶。两人隔着办公桌坐着,气氛凝重。
“王先生,你说特高课在跟踪你。”伊万诺夫用流利的中文说,“有证据吗?”
王振国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稍微镇定:“我观察了三个小时,至少四组人轮流跟踪。一个在贝当路西餐厅外扮擦鞋匠,一个在霞飞路卖香烟,两个穿西装的从吕班路一直跟我到外滩。都是生面孔,但举止太专业了。”
“为什么跟踪你?”
“我不知道。”王振国说的是实话,“可能是鹤田派系的事,也可能是……其他方面出了问题。”
伊万诺夫盯着他:“其他方面?比如重庆?比如我们?”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王振国放下酒杯:“伊万诺夫先生,我为您工作两年,传递过十七份情报,包括德国军事顾问团的动向、旭日国海军演习计划、还有三个月前那批运往满洲的化工设备清单。我自认完成得不错。”
“确实不错。”伊万诺夫点头,“所以莫斯科很看重你。但正因如此,我不能理解——为什么特高课会突然盯上你?最近一次情报传递是五天前,一切正常。”
“除非……有人泄露了我的身份。”王振国声音发干,“或者,有人想借特高课的手除掉我。”
“谁会这么做?”
王振国沉默。他知道答案,但不敢说。
伊万诺夫替他回答了:“鹤田派系的人。鹤田倒台后,他手下那些线人都成了烫手山芋。松本健一最近很活跃,在清理旧账。”
“您知道松本?”
“我们知道很多事情。”伊万诺夫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有两个男人在抽烟,不时瞟向领事馆方向。
“他们还在。”伊万诺夫放下窗帘,“王先生,如果你现在出去,半小时内就会被捕。然后,特高课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开口。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包括和我们合作的事——都会暴露。”
王振国的手开始发抖:“那……我该怎么办?”
伊万诺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两个选择。第一,我给你一笔钱,你从后门离开,自己想办法出城。但以现在的监视密度,成功率不超过百分之十。”
“第二呢?”
“第二,你正式申请政治庇护。”伊万诺夫说,“根据国际法,领事馆有权向面临政治迫害的外国人提供临时庇护。但一旦申请,你就必须完全配合我们,交代所有你知道的事情——不仅是关于我们的,还有关于重庆的、关于鹤田派系的,所有。”
王振国脸色苍白:“那样的话……我就没有退路了。”
“你本来就没有退路了。”伊万诺夫语气冷静,“特高课已经盯上你,无论你为谁工作,他们都不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现在唯一能保护你的,就是外交豁免权。”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领事馆里的灯光明亮,但王振国只觉得寒冷。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接触伊万诺夫的那个下午。也是在领事馆,也是这间办公室。那时他以为自己是聪明人,能在各方之间周旋,赚取三份报酬,乱世求存。
现在他明白了——在情报世界里,没有人能永远走钢丝。总有一天会掉下来。
“我选第二条路。”王振国终于说,“我申请庇护。”
伊万诺夫点点头,按铃叫来秘书:“准备庇护申请文件。另外,安排王先生住到三楼客房,加派警卫。”
秘书离开后,伊万诺夫看着王振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苏联的客人。但记住——客人的义务是坦诚。我需要知道你掌握的所有情报,每一个细节。”
“我会的。”王振国低声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如果我配合,你们能安排我的家人离开申城吗?我妻子和女儿还在法租界。”
伊万诺夫思考了几秒:“可以尝试。但我们不能保证成功。特高课可能已经监视了你的家人。”
“尽力就好。”
门开了,秘书带着文件进来。王振国拿起笔,在政治庇护申请书上签下名字。手有些抖,字迹歪斜。
但落笔的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周旋,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第二幕·撤离启动(10月3日,晚8点)
法租界,秘密码头。
夜色深沉,江面上雾气弥漫。三艘小舢板靠在岸边,船头用黑布裹着油灯,只透出微光。
金明轩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批人员登船。一共十二人,都是核心网络的骨干:两个报务员,三个联络员,四个行动队员,还有三个负责资金和物资的管事。
“都齐了?”金明轩问。
“齐了。”锋刃点头,“按C方案,三艘船,每艘四人,间隔十五分钟出发。目的地:舟山沈家门。老王在那边接应。”
“路线检查过了?”
“检查了三遍。”锋刃说,“今晚江上雾大,旭日国巡逻艇不会出来。只要过了吴淞口,就安全了。”
金明轩从怀里掏出三个信封,分别交给三艘船的负责人:“这是备用方案。如果途中遇险,按信封里的指示行动。记住——任何时候,保命第一,物资第二。”
“明白。”
第一艘舢板解开缆绳,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金明轩看了眼怀表:8点15分。
十五分钟后,第二艘船出发。
再过十五分钟,第三艘船出发。
码头上只剩下金明轩和锋刃。
“你不走?”锋刃问。
“陈先生还没走,我不能走。”金明轩说,“我留到明天凌晨,接应最后一批。你先走,舟山那边需要人统筹。”
锋刃摇头:“我留下。你比我重要,四明山的物资调配、培训班、整个根系网络——都需要你。我留下接应陈先生。”
两人对视。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和寒意。
最后金明轩点头:“好。但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陈先生说过,任何人都可以牺牲,但系统必须延续。”
“我知道。”
金明轩登上最后一艘舢板。船夫撑篙,小船离岸,驶入雾中。
锋刃站在空荡荡的码头上,看着三艘船消失的方向。江面恢复平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他转身离开码头,走进小巷。接下来,他要去霞飞路的安全屋,和陈朔会合。
撤离行动,正式开始了。
第三幕·特高课的判断(10月3日,晚9点)
土肥原听完监视组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王振国进入苏联领事馆已经两个多小时,还没出来。领事馆周围有八名特高课便衣,监视所有出入口,没有发现异常。
“他申请庇护了。”土肥原说,“否则早该出来了。”
影佐站在办公桌前:“将军,如果王振国真的申请庇护,我们就不能动他了。苏联方面会以外交豁免权为由拒绝交人。”
“我知道。”土肥原抬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什么是苏联领事馆?王振国为苏联工作?还是他走投无路,随便找了一家?”
“根据情报,王振国确实和苏联文化参赞伊万诺夫有接触记录。”影佐递上文件,“过去两年,他们至少会面六次,地点都在公共场合——咖啡馆、书店、艺术展览。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文化交流。”
“文化交流需要每个月见面一次?”土肥原冷笑,“王振国是前外交部欧洲司科长,精通德语和法语,但俄语水平一般。他和苏联文化参赞有什么可交流的?”
影佐明白了:“您是说他为苏联提供情报?”
“至少是其中之一。”土肥原说,“那份伪造报告说他是‘幽灵’,为重庆或苏联工作。现在看来,苏联的可能性更大。”
“那松本的情报……”
“松本说他有美国护照,这可能是误导,也可能是真的。”土肥原沉思,“王振国可能确实有多重身份——为鹤田工作,为重庆工作,为苏联工作。这样的人,手里掌握的秘密太多了。所以松本想除掉他,所以有人想引导我们去抓他。”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土肥原走到地图前,看着苏联领事馆的位置:“继续监视,但不要刺激苏联人。同时,查王振国的家人。他妻子和女儿在法租界吧?”
“是的。我们已经派人监视了。”
“加派人手。”土肥原说,“如果王振国不出来了,他的家人就是我们唯一的筹码。但记住——不要动手,只监视。现在还不是时候。”
影佐点头离开。
土肥原独自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申城夜景。霓虹灯闪烁,夜总会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这座城市在夜晚展现出另一种面貌。
但他知道,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王振国进入苏联领事馆,这意味着博弈升级到了外交层面。他不能再像对付普通间谍那样行动,必须考虑国际影响。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份伪造报告到底是谁放的?松本的情报又是从哪里来的?
还有,最近租界里的无线电信号异常活跃,海军测向车疲于奔命,却总是抓不到发射源。这背后,肯定有人在组织、在指挥。
“你到底是谁?”土肥原轻声自语,“你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铃突然响起。
土肥原接起,是外事课长打来的:“将军,美国领事馆回复了。他们说没有名叫王振国的外交人员,也没有为这个人签发过护照。”
“确定?”
“确定。他们提供了在册外交人员名单,没有王振国。而且……他们反问我们,为什么要查这个人。”
土肥原眼神一凝。松本的情报是假的。
那么,松本为什么要提供假情报?是想误导他?还是松本自己也被误导了?
“继续核实,但不要惊动美国人。”土肥原说,“另外,查松本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接触的所有人。我要知道他在做什么。”
挂断电话,土肥原坐回椅子上。
假报告,假情报,假护照……所有指向王振国的线索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有人刻意制造的?
他开始怀疑,整件事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而王振国,只是陷阱表面的诱饵。
真正的目标,可能还在暗处。
第四幕·临别礼物(10月3日,晚10点30分)
霞飞路安全屋阁楼。
陈朔检查着最后一批文件。该烧的已经烧了,该带走的已经打包。屋子里只剩下一个行李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徐仲年留下的铁盒。
鹞子推门进来:“陈先生,第三批船已经出发了。金先生那边传来消息,舟山接应点已经准备好。”
“好。”陈朔点头,“你准备一下,我们凌晨两点出发。走陆路,从青浦绕道去宁波。”
“陆路风险大,关卡多。”
“但旭日国人想不到。”陈朔说,“他们以为我们会走水路,所有检查站都盯着江面。陆路反而安全。”
鹞子不再多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陈朔打开徐仲年的铁盒,拿出那枚八瓣樱花水纹“镜”字印章,还有半张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徐仲年,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容灿烂。
“徐先生,”陈朔轻声说,“你的任务,我完成了。镜像城市建起来了,根系网络铺开了,现在……该交给下一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