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川给他倒了杯茶:“郑探长今天不巡街?”
“巡什么街。”老郑吸了口烟,“上头来了命令,要查租界里所有诊所的‘特殊外伤’记录。枪伤、刀伤、爆炸伤,都得报备。说是旭日国人压下来的。”
林静川的手在茶杯边沿停了一瞬,随即稳稳端起:“什么时候开始?”
“就这几天。”老郑说,“我来就是给你透个风,你这里若有类似的旧病例,赶紧理顺了。真查起来,说不出个一二三,麻烦。”
“多谢郑探长。”林静川说,“我这里都是街坊四邻,伤风感冒的多,没见过枪伤刀伤。”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掐灭烟头起身告辞。
林静川送到门口。老郑走出几步,又回头:“林医生,你那个后巷,以后少让人走。”
林静川心里一紧:“后巷怎么了?”
“没怎么。”老郑说,“只是最近有人看见陌生人从那进出。巡捕房不管后巷的事,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摆摆手,走了。
林静川回到诊室,关上门。
他站在窗边,看着后巷的方向。冬青丛还在,第三块砖已经放回原位,看不出动过的痕迹。但老郑的话像根刺扎在心里——有人看见陌生人进出。
是谁看见的?巡捕房的人在监视?还是特高课的暗桩?
他想起那个灰衣男人。苏联人。他们取信的时候,有没有被其他人看见?
林静川坐回诊桌,打开抽屉,里面是几份普通病人的病历。他的手在上面停了很久,最终拿出一份空白的处方笺。
写下几行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掉。
最后他把处方笺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不能联系任何人。陈先生已经撤离,申城的地下网络进入静默期。他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开诊所,继续看病,继续等。
等风来。
或者等风过去。
第五幕·嘉兴的黄昏(10月6日,下午5点)
嘉兴南门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骡车在这里停下。董先生指着不远处隐隐的城郭:“前面就是嘉兴城,我不进去了。城里有接应的人,姓孙,在城隍庙前摆字画摊。暗号是‘湖州的笔’。”
陈朔点头。从枫泾到嘉兴,骡车走了大半天。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精神还保持着清醒。
“先生,”董先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五十块银元,路上用。四明山那边虽然已经有底子,但新去的人多,消耗大。”
陈朔没有推辞。他接过布袋,沉甸甸的。
“董先生,”他说,“枫泾离申城太近。如果土肥原查到你的线索,不要硬撑。”
董先生沉默了几秒:“先生是让我撤?”
“不是撤。”陈朔说,“是让你选。留下来,可能活,也可能死。走,一定能活。你自己决定。”
董先生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过了很久才说:“我留在枫泾,不是等死。是等那个年轻人长大。”
陈朔知道他说的是小董。
“他会长大的。”陈朔说。
董先生点点头,扬起鞭子,骡车掉头往回走。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回头。
陈朔站在土地庙前,看着骡车的影子越拉越长,融进暮色里。
锋刃轻声说:“先生,该进城了。”
陈朔把银元布袋系在腰间,又摸了摸胸口的铁盒。徐仲年的印章还在,半张照片还在。
“走。”
城隍庙前,字画摊已经收了大半。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正在卷最后几幅字画,动作慢条斯理。
陈朔走过去,在摊前蹲下,拿起一幅山水小品。
“老板,湖州的笔,你这儿有吗?”
中年人抬头,目光在陈朔脸上停了两秒:“湖州的笔没有,湖州的墨有几锭。先生要吗?”
“看看墨。”
中年人从摊位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确实是墨,但墨锭下压着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
陈朔收起纸条,放下画:“墨不错,可惜我今天没带够钱。”
“先生改日再来。”中年人把木盒收回。
陈朔起身,和锋刃离开字画摊。他们穿过城隍庙前的石板路,走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纸条展开,只有一行小字:
“水西门陆记米行,今夜子时。”
第六幕·土肥原的推论(10月6日,晚7点)
特高课总部,土肥原的办公室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徐仲年的死亡记录,佐藤的调查笔记,还有一份刚送来的新报告——徐仲年生前常去的几个地方,其中一个是贝当路的云林斋。
云林斋,裱画店。
店主,言师。
档案上写着:言师,原名不详,1938年从金陵迁居申城,开裱画店为业。与徐仲年有业务往来,徐仲年死后,言师继续经营云林斋,1940年春关闭店面,下落不明。
土肥原把言师的照片钉在案情板上,紧挨着徐仲年。
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这两张并排的面孔。
徐仲年,学者,1939年死。
言师,裱画匠,1940年失踪。
他们之间有一个“镜”字。
还有一个人,也在这些时间里出现过。
土肥原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几个月前,影佐祯昭提交的关于“辰砂”的侧写报告。
“辰砂,男性,约二十五至三十五岁,受过高等教育,精通情报战术,擅长系统化思维。首次出现于1939年黑石峪事件,此后在申城策划多起针对我方的重要行动……”
侧写报告的末尾写着:此人极可能是负责申城地下情报网的核心指挥官,代号辰砂,真实身份不详。
土肥原把“辰砂”两个字写在徐仲年和言师的下方。
徐仲年——言师——辰砂。
死者,失踪者,隐匿者。
三个人,一个符号。
“影佐君,”他朝门外说,“查一下1939年徐仲年死前后,言师的社交圈。还有,辰砂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影佐推门进来:“辰砂第一次出现在我方记录是1939年4月,黑石峪事件。”
“几月?”
“4月17日。”
土肥原闭上眼睛。徐仲年死于1939年4月15日。
两天。
他的眼睛睁开:“查1939年4月15日到17日之间,申城到黑石峪的交通记录。火车、汽车、私车,所有能查到的。”
“您是怀疑——”
“我怀疑,”土肥原说,“辰砂不是凭空出现的。他是在徐仲年死后,接过了某样东西。”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他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词:
“遗产。”
第七幕·子时的米行(10月6日,午夜)
嘉兴水西门,陆记米行。
夜色已深,街上空无一人。米行已经打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微光。
锋刃按照纸条上的暗号,在后门敲了三下——长、短、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浓眉,眼神警觉。
“找谁?”
“买米的。”锋刃说。
“什么米?”
“粳米,要三斗。”
暗号对上。年轻人拉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米行后堂堆着几十麻袋稻谷,空气里是谷壳的干燥气息。年轻人引他们穿过货堆,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是一条窄梯,通向二楼。
楼上是一间简单的居室,一桌一床一椅。桌边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六十上下,须发花白,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陈先生,”老人起身,没有寒暄,“我是老陆,嘉兴站的负责人。金先生发来电报,说您近日会到。”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薄纸,递给陈朔。
是金明轩的手迹,只有八个字:“已抵山中,一切平安。”
陈朔把纸条收进怀里。
“先生今晚在我这里歇息,”老陆说,“明早我安排人送您去海盐。海盐有船,走夜航到宁波,比陆路快,也安全。”
“船可靠吗?”
“船主姓林,是我们的人。”老陆说,“跑这条线三年了,没出过事。”
陈朔点头,在椅子上坐下。连续三天的跋涉,他的身体终于发出无法忽视的信号——眼皮沉重,四肢酸痛,意识开始模糊。
锋刃站在门边,没有坐。
老陆看了一眼,轻声说:“锋刃兄弟,你也歇。这里有我守着。”
锋刃摇头:“我守夜。”
陈朔没有劝。他知道锋刃的习惯——任务没有完成前,从不放松。
他闭上眼睛。
意识滑入黑暗之前,他想的是苏婉清。
那封信,不知道送到了没有。
窗外,嘉兴城的夜很静。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悠长,低沉,像古老的叹息。
子时已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三章·薪火相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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