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四明山的清晨(10月8日,上午7点)
四明山竹坳,木屋外的石头上结了一层薄霜。
陈朔天不亮就醒了。这是撤离以来睡得最长的一觉——整整五个小时。但醒来时,脑子却像没休息过一样,各种线索、名字、地名在意识里乱转。
他披上那件已经破旧的长衫,走出木屋。
山里的清晨很静。炊烟从几座木屋顶上升起,有人在溪边打水,有人在整理昨夜的渔获。金明轩蹲在一座木屋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和几个穿粗布衣裳的人说话。
看见陈朔,金明轩起身走过来。
“先生,周文澜昨晚又收到一封电报。”他压低声音,“金陵来的,不是‘信收’,是新的。”
陈朔接过那张纸。
电文很简短,只有一行字:
“金陵有变,青鸟暂伏。镜界已封,待机而动。”
青鸟是苏婉清的代号。
镜界已封——她在金陵主持的文化战线网络进入了深度休眠。
陈朔把电文看了三遍。
“发报时间?”
“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金明轩说,“用的是紧急频率,发射时间不到二十秒。周文澜说,对方很专业,应该不是被迫发出的。”
陈朔点了点头。
不是被迫发出的,说明苏婉清目前还是自由的。但“暂伏”意味着她遇到了压力,必须转入地下。
他想起了那封信。
“冬青经冬,叶不凋零。待春来时,再会金陵。”
她收到了。她也回了。
但回的不是字,是行动。
“先生,”金明轩说,“我们要不要派人去金陵?”
陈朔沉默了几秒,摇头。
“她比我们更熟悉金陵。她说伏,就让她伏。”他顿了顿,“但要做好接应准备。如果她被迫撤离,必须有路可退。”
“锋刃去?”
“锋刃有别的任务。”陈朔看向远处山峦,“申城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金明轩说,“小王激活节点后,没有进一步信号。按照规矩,他应该在24小时内第二次激活,或者撤离。但到现在……”
24小时,已经过了。
陈朔没有说话。他看着晨雾渐渐散去的山谷,心里数着时间。
小王拿到手册,又去永安公司后门找到了三叔。三叔会给他说什么?会让他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那个在码头上扛货包的年轻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第二幕·三叔的字条(10月8日,上午9点)
申城法租界,一间逼仄的阁楼。
小王昨晚没有回备用安全屋,而是在三叔的安排下,住进了这间位于老城厢的出租屋。房间不足五平方米,只够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终年不见阳光。
他坐在床边,打开了三叔给的那个字条。
字条是从烟盒里取出的,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胜。展开后,只有两行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发旧:
“新北火车站,行李寄存处,第37号柜。钥匙在你手里。取完东西,去老城隍庙九曲桥,第三个茶摊。暗号:‘蟹壳黄还有热的吗?’答:‘刚出笼,要几个?’”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小王把字条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划燃一根火柴,把它烧成灰烬。
他看着灰烬落在搪瓷缸里,用水冲散,倒进墙角的下水道。
钥匙——三叔给的烟盒里那把钥匙——此刻就攥在他手心里。铁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37”两个数字。
新北火车站。
那是沪宁线的起点,每天成百上千的人流。行李寄存处是公共设施,交几毛钱就能租一个柜子,谁都可以存,谁都可以取,只要有钥匙。
陈先生什么时候在那里存了东西?
存的又是什么?
小王把钥匙贴身收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往外看。弄堂里人来人往,卖菜的、倒马桶的、赶着上班的,和往常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他要一个人去执行任务了。
没有锋刃,没有金先生,没有陈先生。
只有他自己,和手里这把钥匙。
第三幕·商务印书馆的旧档(10月8日,上午10点)
虹口,特高课总部。
影佐把一份刚调来的档案放在土肥原桌上。
“将军,这是商务印书馆1938年的人事记录。陈青石在该馆工作期间是从1937年9月到1938年12月,职务是编辑助理,主要负责历史类书籍的校对。”
土肥原翻开档案。里面有几份陈青石亲笔填写的表格,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还有一张入职时的照片——和校友名册上是同一张,但更年轻些。
“离职原因?”
“据当时的同事回忆,说是‘回乡’。”影佐说,“但具体去哪,没人知道。那个同事后来也离开了申城,现在联系不上。”
土肥原继续翻看。在档案的最后一页,他发现了一张借书登记卡——商务印书馆有自己的图书馆,员工可以借阅。
登记卡上记录着陈青石在离职前借过的最后一本书:《近代中日关系史》,作者徐仲年。
借书日期:1938年12月3日。
还书日期:空白。
“这本书没有还。”土肥原说。
“是。据图书馆的记录,陈青石离职后,这本书一直没有归还。按馆规,从他的工资里扣了赔款。”
土肥原把借书登记卡抽出来,和徐仲年的照片放在一起。
《近代中日关系史》,徐仲年着。
一个青年编辑,在离职前借了这本书,然后没有归还。
是忘记还了,还是特意留下?
还是……这本书把他引向了作者本人?
“影佐君,”土肥原说,“查一下1938年底到1939年初,徐仲年的活动记录。有没有和陈青石接触的可能?”
“是。”
影佐转身要走,又被土肥原叫住。
“还有,”土肥原指着档案上的照片,“把这个人的照片多印几份,发给各检查站、各巡捕房、各眼线。就说……他是特高课要找的重要人物,提供线索者有重赏。”
影佐愣了一下:“将军,现在就发通缉?”
“不是通缉。”土肥原说,“是‘寻找’。就说他是失踪人员,家属在找他。不要惊动太大,但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尤其是法租界的诊所、药房、书店。这个人如果还活着,可能需要这些地方。”
第四幕·巡捕房的检查(10月8日,下午2点)
林氏诊所。
林静川正在给一个老人换药,门突然被推开。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两个法租界巡捕,一个穿便衣。
“林医生,”为首的巡捕姓吴,是巡捕房的探长,林静川认识,“例行检查,耽误你几分钟。”
林静川让老人稍等,起身迎上去:“吴探长,这是……”
“上头有令,查所有诊所的外伤记录。”吴探长从包里拿出一份名单,“最近三个月接诊的枪伤、刀伤、爆炸伤,都要登记在册。如果有,把病历拿出来。”
林静川的心跳加速,但脸上没有变化。
“吴探长,我这里是看小病的,头疼脑热,伤风感冒。枪伤刀伤,真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我们查了才知道。”吴探长一挥手,两个巡捕开始翻看病历架。
林静川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动作。
那些敏感的病历——包括李玄清的,包括几个他处理过的轻伤游击队员的——他早在几天前就按照陈朔的指令处理了。有的烧掉,有的改成了普通的摔伤、擦伤。
但万一还有遗漏呢?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探长,”一个巡捕翻完一摞病历,“没有外伤记录。”
吴探长接过病历翻了翻,又递给那个穿便衣的人。
便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相阴鸷,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诊室。他没有看病历,而是盯着林静川看了好几秒。
“林医生,”便衣开口,说的是日语口音很重的中文,“你这里,有没有治过一种特殊的伤——不是刀伤枪伤,是摔伤,但摔得很重的那种?”
林静川心里一惊,但面上茫然:“摔伤常有,老人孩子走路不稳,经常有。您说的‘特殊’是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