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裁缝铺的深夜(10月8日,晚8点)
霞飞路147号,云裳裁缝铺。
铺子已经打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微光。小王在巷口站了十分钟,确认没有盯梢,才走到后门,按照三叔纸条上的提示,有节奏地敲了三下——慢、快、慢。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五六岁,眉眼温和,梳着旧式的发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找谁?”
“徐先生的朋友。”小王说。
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门拉开。
小王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女人没有说话,领着他穿过堆满布料和成衣的铺面,爬上狭窄的楼梯,进到二楼的一间小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坐。”女人说。
小王在椅子上坐下。女人在他对面坐下,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他。
“徐先生的朋友,”她开口,声音很轻,“哪个徐先生?”
“徐仲年先生。”
女人的眼神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让你来的?”
“不是。”小王说,“是陈先生。”
“陈先生?”
“陈青石。”小王说,“他说您认识。”
女人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握紧。她看着小王,像是在判断什么。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株梧桐树下。一个穿长衫,戴眼镜,面容清瘦——小王认得,那是陈先生,年轻时的陈先生。另一个穿西装,留着分头,笑得比陈先生开朗。
“徐先生。”女人指着穿西装的那个人,“这是民国二十六年秋天,在金陵拍的。那时他还在金陵大学教书,陈先生是他的学生。”
小王接过照片,仔细看着。
徐仲年。他听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后来呢?”他问。
“后来打仗了。”女人把照片收回去,“徐先生迁到申城,我也跟过来。他在圣母院路租了房子,我在霞飞路开了这间裁缝铺。他常来我这里坐坐,喝茶,说话。”
“您和他……”
女人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我的恩人。民国二十四年,我丈夫死在狱里,是他帮我料理的后事,又给我找了生计。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把照片重新包好,放回枕头底下。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十五日,他死了。”女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死前一天,他来我这里,留下一个包袱,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你认识的暗号来找你,就把这个给他。’”
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藤条箱,比小王从火车站取的那个小一些,也是旧的。
“我等了一年半。”她把藤条箱推到小王面前,“你来了。”
小王打开藤条箱。
里面是几本笔记本,一叠信纸,还有一个铁皮盒子,和徐仲年留给陈朔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
“金陵陷落前七日,我随最后一批难民撤离。行前与青石话别,他将一包东西交我保管,言‘若我不归,请交后来者’。我问后来者是谁,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十四日,青石忽至。他说他可能要离开了,嘱我若有人持暗号来寻,便将此箱交付。我问暗号是什么,他说:‘今天的云像。’”
小王合上笔记本。
今天的云像。
那是他和蓝旗袍女子对的暗号。
原来那个暗号,是陈先生和徐先生之间的约定。
他把笔记本放回藤条箱,看向那个女人。
“您贵姓?”
“姓沈,沈月如。”女人说,“你呢?”
小王沉默了一秒。
“我叫王根生。”他说,“但现在,我是申城的辰砂。”
第二幕·药柜里的隐患(10月8日,晚10点)
林氏诊所后巷。
林静川提着一个小包袱,摸黑走到那丛冬青旁。他蹲下,用带来的小铲子挖开泥土,把那几瓶从药柜里取出的维生素片和止痛片埋了进去。
不是销毁,是转移。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舍得直接销毁。这些药都是正规渠道进的货,每一瓶都登记在册。如果特高课的人下次再来,发现药品数量对不上,反而会引起怀疑。
所以先埋在这里。等风头过了,再挖出来放回去。
他把土拍实,又撒上几片枯叶做伪装,然后起身离开。
回到诊所,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那个便衣的眼神一直在脑子里转。还有那句“特殊的摔伤”——他到底在查什么?
林静川走到诊桌前,拉开抽屉。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那是他唯一的亲人,弟弟林静海,三年前去了延安,至今没有音讯。
他把照片拿出来,借着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把照片烧了。
不是不认这个弟弟。是不能留。
如果特高课的人再来搜查,发现这张照片,他就完了。
照片在搪瓷盘里烧成灰烬。林静川看着那些灰,突然觉得很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只要这间诊所还在,他就得撑下去。
第三幕·照片开始扩散(10月9日,上午8点)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
吴探长一上班就看到了桌上的那叠纸。一共二十张,每张上面是一个年轻人的照片,旁边写着几行字:
“陈青石,男,约二十六岁,江苏吴县人。失踪人员,知其下落者请致电特高课,重赏。”
吴探长皱起眉头。特高课的命令直接压下来,让各巡捕房把照片分发给
说是留意,其实就是让所有人记住这张脸。
他把照片分给手下几个探员:“发下去,告诉兄弟们,巡街的时候多留个心眼。见到这个人,别声张,立刻报告。”
探员们领了照片离开。一个年轻探员随口问:“探长,这人犯什么事了?”
“没犯事。”吴探长说,“是失踪人员,家属在找。”
“什么家属这么有面子,能让特高课帮着找人?”
吴探长瞪了他一眼:“少打听。”
年轻探员缩了缩脖子,拿着照片走了。
同样的一幕,也在公共租界巡捕房、各码头检查站、各火车站、各医院诊所门口发生着。
一张张陈青石的照片,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散向申城的各个角落。
第四幕·茶摊的第三次帮助(10月9日,上午10点)
老城隍庙,九曲桥。
小王今天没有去第三个茶摊,而是去了第一个——那是三叔在纸条里约定的“紧急联络点”。摊主是个老头,抽着旱烟,面前摆着几包廉价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