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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赵德柱伸出食指,“你把你会的这些手艺,不管是做菜的,还是木工的,整理成材料,写清楚步骤、要点。然后,在咱们大院,或者街道组织的学习小组里,公开给大家讲一讲,教一教。让大家都学学,共同提高嘛!这也算是你对集体的一份贡献。”
公开技艺?写材料?教大家?
陈远心里冷笑。且不说系统赋予的技艺很多细节只可意会,难以言传,就算能教,在这种环境下“公开”,等于把自己最大的依仗和未来可能的生计门路拱手让人,还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教不会,是你藏私;教会了,你这手艺也就不值钱了。更何况,那些食材、木料的“非常规”来源,根本经不起细究和推广。
“第二,”赵德柱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如果你觉得这手艺是家传的,不方便外传,或者自己也没学透,怕教不好。那也好办。以后,就尽量别搞这些‘特殊化’的东西了。饭菜,和大家一样,粗茶淡饭能吃饱就行。那些木工玩意儿,也别做了。安心等着街道给你安排工作,或者,多参加集体劳动,比如打扫卫生、清理沟渠,一样是为集体做贡献。”
他盯着陈远,缓缓道:“总之,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搞得大院人心浮动,议论纷纷。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这个道理,你高中毕业,应该懂。”
两个选择,看似给了余地,实则都是绝路。
公开,是自废武功;停止,是扼杀改善生活的可能,并且坐实了自己“心虚”、“有问题”。
赵德柱这一手,站在“集体利益”的道德制高点上,用的是阳谋。无论陈远怎么选,都会陷入被动。
陈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
他在快速思考。
硬顶肯定不行。直接拒绝,赵德柱完全可以凭“不服从管理”、“不顾集体利益”给他扣帽子,甚至上报街道,那麻烦更大。
完全屈服更不行。
必须找到一个看似妥协、实则保留主动权的回应。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委屈和急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认真,甚至带着点“恍然大悟”和“决心改正”的恳切。
“赵叔,”他声音沉稳下来,“您说得对。是我之前想岔了,光顾着自己琢磨,没考虑到集体影响。给大院添麻烦了,我向您检讨。”
先认错,态度端正。
赵德柱眉头微动,没料到陈远这么快“服软”,但依旧等着他的下文。
“关于您提的两个建议,”陈远语速放慢,显得慎重,“公开手艺这事儿……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我这点东西,都是半吊子,野路子。做菜火候差点,木工活儿也糙,自己玩玩还行,真要写成材料教大家,那不是误人子弟吗?万一谁照着做,吃出问题或者把手弄伤了,我的罪过就大了。”
合情合理地推掉第一个选项。
“至于第二个……”陈远露出为难的神色,“赵叔,不瞒您说,我鼓捣这些,除了自己喜欢,也确实有点私心。我妈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就我们俩,没个进项。我就想着,能不能靠这点手艺,将来……万一有机会,看能不能找个相关的临时工做做,哪怕去食堂帮厨,或者家具厂打打杂,也算条出路。要是现在完全停了,我……我心里没底。”
示弱,表明“不得已”的苦衷,同时暗示自己的行为有“正当”的就业诉求。
赵德柱眼神闪烁了一下。待业青年的就业问题,是街道头疼的大事,也是衡量他们这些基层管理人员工作的一个方面。陈远这话,戳到了一个微妙的点。
陈远趁热打铁,抛出了自己的方案:“赵叔,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批评得对,我不能光顾着自己。我向您保证,以后一定更加注意影响,绝不做任何可能违反规定、损害集体利益的事。那些木工小玩意儿,我不私下做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向桌上那张草图:“像修公告板这样,实实在在为集体服务的事,我希望能多做点。咱们院儿里,公共桌椅板凳、门窗合页、甚至谁家水龙头坏了,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都愿意出力,不要报酬,就当是锻炼手艺,也是为大院做贡献。这样,大家能看到我的实际行动,知道我不是只顾自己的人。等我把手艺练得更扎实些,万一街道或者哪个单位需要这方面的人手,我也算有点实践经验,不至于给咱们大院丢脸。”
“以服务集体,来证明自己,同时锻炼技能,等待机会。”
这个方案,巧妙地将“搞特殊”的嫌疑,转移到了“为集体服务”的正当行为上。既没有完全放弃手艺,又给了赵德柱一个台阶下——陈远在以实际行动“改正错误”、“融入集体”。同时,还隐含了一层意思:我这么积极为集体服务,您作为领导,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我的实际困难(就业)?
赵德柱沉默了。
他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在陈远脸上和那张草图之间游移。
这个陈远,比他想象的要滑头。一番话,滴水不漏,态度端正,理由充分,还隐隐将了自己一军。
完全压服,似乎理由不够充分,而且容易激起逆反心理,万一这小子真破罐子破摔,或者跑到街道去诉苦,说自己打压待业青年学技术,反而不好看。
但就这么轻轻放过,周向阳那边的“反映”,以及他自己心里的疑虑,并没有消除。
半晌,赵德柱放下茶缸,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