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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的话说得清晰明白,带着一种专业性的笃定,让嘈杂的场面稍微安静了一些。连赵德柱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那……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躺着?”
“得先做初步检查和固定,避免二次伤害,然后再想办法找合适的工具,平稳地送医。”陈远解释道,目光再次落回沈怀古身上,“沈叔,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果能,试着轻轻动一下脚趾头,左脚,对,就动一下试试。”
沈怀古疼得满头大汗,闻言,努力集中精神,过了几秒,他左脚的大脚趾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陈远稍微松了口气,能自主控制脚趾,说明目前看来,主要的运动神经通路可能没有受到毁灭性挤压,这是个好迹象。但疼痛和下半身的僵硬,说明损伤绝对不轻。
“沈叔,我现在要轻轻碰一下您腰附近,检查一下大概情况,您忍着点痛,千万别突然用力或者扭动。”陈远蹲下身,声音放得更缓。
沈大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小远,你……你懂这个?你小心点,小心点啊!”
陈远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周围所有的目光,周向阳的冷笑,赵德柱的审视,邻居们的期待与怀疑,此刻都被他强行压到意识深处。他的眼中只剩下伤者和伤处。
他伸出手,指尖隔着沈怀古单薄的汗衫,极其轻柔地触碰到其手捂的腰骶部位。触手所及,肌肉紧绷得像石头,局部温度明显偏高,且有轻微的肿胀。他沿着脊柱两侧轻轻按压、对比,在某一节腰椎的侧面,沈怀古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这里疼得最厉害,是吗?”陈远低声问。
沈怀古艰难地点头,汗水已经浸湿了他花白的鬓角。
陈远心里有数了。大概率是腰椎小关节紊乱错位,伴有严重的软组织挫伤和可能存在的轻微骨裂。当务之急不是复位——在没有明确诊断前贸然复位风险太高——而是固定和缓解疼痛,防止情况恶化。
“赵大爷,吴大姐,麻烦找几块平整的木板,越长越好,宽度最好能超过肩膀。再找些结实的布条或者绳子。”陈远抬头吩咐,语气不容置疑,“刘婶,您家有干净的被单吗?拿一床出来。再烧点热水,找条干净毛巾。”
他指挥得有条不紊,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他沉稳笃定,又确实指出了关键(不能乱动),便都下意识地行动起来。赵德柱深深看了陈远一眼,也转身去找木板了。
周向阳却阴阳怪气地开口了:“陈远,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沈师傅这伤可不比小军脱臼,你能行吗?别瞎逞能,耽误了送医,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陈远手上动作没停,一边继续轻柔地检查沈怀古下肢的感觉和血液循环,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周叔,正因为伤情可能严重,才更不能乱动。我父亲以前在厂里也遇到过类似工伤,跟老师傅学过点应急处理,至少知道什么不能做。现在送医,一路颠簸,没有固定,风险更大。等木板来了做好固定,再找车平稳送医院,才是稳妥的办法。”
他再次搬出了“父亲”和“老师傅”的经验,这是目前最能让人接受的说法。果然,周围几个年纪大的邻居听了,微微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老陈师傅以前是好像懂点这个……”
“是啊,厂里老师傅见识多。”
“小远说得在理,这伤看着就吓人,可不能瞎搬。”
周向阳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阴鸷更重了。
很快,木板、被单、布条、热水都拿来了。陈远指挥着几个手脚稳当的邻居,用被单轻轻兜住沈怀古的身体,保持他现有的侧卧姿势,然后在身体两侧和身下小心地垫入木板,尤其是腰背部,用叠好的被单和软布填充空隙,最后用布条将沈怀古的身体连同木板一起,从上身到大腿中部,分段稳妥地捆绑固定起来。整个过程,陈远的手法轻柔而稳定,尽量避免牵动伤处。
固定完成后,沈怀古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因为害怕移动而带来的极度紧张和僵硬感明显缓解了一些,痛苦的神色稍缓。
“暂时只能这样。”陈远用热水拧了毛巾,递给沈大娘,让她给沈怀古擦擦汗,“固定好了,可以想办法找辆板车,铺上厚褥子,把沈叔连同这块‘板床’一起平移上去,尽量平稳地拉到医院去。一定要去有骨科的大医院。”
“板车!对,老王家有!”有人喊道。
“我去借!”立刻有人跑开。
看着被初步固定好、痛苦稍减的丈夫,沈大娘拉着陈远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小远,今天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乱动一下……我都不敢想!”
周围的邻居们看向陈远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给刘小军正骨还带着点“凑巧”、“手艺活”的观感,那么这次处理沈怀古的摔伤,陈远所展现出的冷静、条理、以及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专业知识(哪怕是所谓的“家传”),都让他们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可靠。这是一种在危急关头,能拿主意、能解决问题的能力。
赵德柱看着忙碌指挥、额头也见了汗的陈远,眼神闪烁不定。他原本准备好的“大会”,似乎还没开,陈远就用另一种方式,在院子里开始树立起一种新的形象。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眼下救人要紧,他也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