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底。
年关将至,汉口的空气里却没有半分喜庆。
江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吹过布满弹痕的街巷,卷起残破的纸张,像是在为这座城市无声地哀鸣。
淞沪的血还未干,南京的痛彻骨髓。
战争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第七十六军的营地里,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新编第二师和第三师,名义上是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可内里,却是由超过七成的新兵,以及从淞沪、南京战场上侥幸逃生的溃兵组成。
这些溃兵,丢了部队,没了建制,像一群被狼群冲散的孤羊。
他们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
带着战败的屈辱,和对明日的茫然。
纵然穿上了崭新的军装,领到了足够的军饷,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颓丧,却不是几顿饱饭能轻易驱散的。
军营里,除了操练时的口令,平日里死气沉沉。
刘睿站在指挥部的窗口,看着操场上那些沉默的身影,眉头紧锁。
操场一角,两个不同番号的溃兵为了一点口角,有气无力地推搡着,眼神空洞,连骂人都没了力气。带队的排长吼了几声,他们也只是麻木地停手,像两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他看到的不是士兵,而是一群行尸走肉。这样的军队,别说上战场,恐怕一声炮响就会彻底垮掉。
“守义。”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
“军座。”
陈守义立正应声。
“传我的命令。”
刘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立刻成立‘年货采办处’,由你亲自负责。”
“从军费里,拨出二十万大洋。”
陈守义心头一跳。
二十万大洋!
这笔钱,足够再武装一个团了!
“我要让七十六军的每一个弟兄,从军官到伙夫,过一个像样的年!”
刘睿转过身,目光灼灼。
“猪、羊、鸡、鸭、鱼、肉,能买多少买多少!”
“白面、大米,敞开了供应!”
“还有酒!要烈酒!能暖身子、壮胆气的烈酒!”
“一个要求——不惜代价!”
陈守义被刘睿眼中的那股气势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是!军座!”
“还有。”
刘睿补充道。
“采办过程中,必须军纪严明!”
“所有采买,明码标价,公平交易,不许强买强卖,更不许白拿百姓一针一线!”
“若有百姓生活困顿,愿意出售年货,可以在市价基础上,加两成收购。”
“这是命令!”
“是!”
陈守义领命而去,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知道,军座这二十万大洋砸下去,要买的,不只是年货。
是军心!是民心!
是这十万大军失落的魂!
命令一下,整个第七十六军后勤系统疯了一样地运转起来。
数十辆军用卡车,带着白花花的大洋,开进了汉口周边的城镇乡村。
消息传开,整个鄂东都轰动了。
起初,百姓们是畏惧的。
兵匪一家,这是乱世里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可当他们看到,那些川军士兵客客气气地敲开门,拿着大洋,用带着川音的官话,询问谁家有富余的猪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颤巍巍地牵出家里唯一一头养了一年的肥猪。
他本以为,能换回几块大洋就不错了。
采办的军官却当着全村人的面,称了重,按市价算完,又额外多给了两成。
“老乡,军座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