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志那材料里写的,”他忽然说,“她老家是四川江油。青莲乡。”
狄爱国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自己填的。我问她来北京投奔谁,她想了很久,说投奔的人已经不在了。”胡建国看着碗里白嫩的豆腐脑,“我再没问。她也没再说。”
狄爱国把勺子放下,吃不下了。
“那个年代,”胡建国说,“能跑出来的,谁身上没点说不清的事呢。我叔老说,这世上有些人,活着就不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他放下两毛钱和四两粮票在桌上,站起身:“狄师傅,谢谢您的豆腐脑。我该走了。”
这次狄爱国没拦他。
胡建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易中海这几年,好像一直跟什么人保持联系。我叔有一次无意间看见他往郊区寄信,收信地址是个保密信箱。他跟我念叨过,但没敢打听。”
保密信箱。
狄爱国心里沉了沉。
“就这些。”胡建国推开油腻的棉门帘,走进渐亮的晨光里。
狄爱国在早点铺又坐了很久,直到豆腐脑彻底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胖大姐过来收碗,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悄悄退了回去。
他起身时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胡同里人渐渐多了。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狄爱国一步一步往回走,怀里的纸包硌着胸口,像块烧红的铁。
狄犹龙在四合院门口等他。
看见父亲脸色,狄犹龙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路,跟在后面进了东厢房。
门关上。狄爱国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报纸包,放在桌上。
“胡有财的侄子,”他声音很低,“你娘当年的落户材料副本。”
狄犹龙打开报纸。里面是一张泛黄发脆的纸,折痕处都快断裂了。纸张抬头印着“北京市××区革命委员会街道办事处”的红字,
姓名:苏婉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38年5月(自述)
籍贯:四川省江油县青莲乡(自述)
文化程度:初中(自述)
来京事由:投亲(投亲对象已故)
工作单位:无
家庭成员:无
最年代许多人用力过度、歪歪扭扭的签名很不一样。
苏婉。
狄犹龙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印象了。母亲走的时候他才三岁,只记得模糊的影子,记得她手很凉,记得她躺在床上的样子。连她的声音都没记住。
“四川江油。”狄爱国坐在炉边,低着头往烟袋锅里装烟丝,手抖得厉害,装了几次都没装进去,“青莲乡。你娘从来没跟我提过。”
狄犹龙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连同报纸一起揣进怀里,贴着那两颗红纹弹丸。
“爹,”他说,“等这边事了,我想去一趟。”
狄爱国没说话,划了四五次火柴才把烟点着。烟雾在他花白的头顶缭绕,遮住了眼睛。
“你娘说她是逃难出来的,”良久,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家都没了,人也没了。你去了,能找着什么。”
“那也得去。”狄犹龙说,“她在那儿长大,总有人记得她。”
狄爱国没再说话。
窗外太阳升高了,院里传来各家各户忙碌的声音。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出门,车铃叮铃响;贾张氏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棒梗回来吃早饭;阎埠贵在院里晾被子,边晾边念叨下午还有两节课要上。
多么寻常的四合院清晨。
狄犹龙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透过窗户纸,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他摸到怀里那两张纸——母亲的落户证明,还有昨晚那张神秘纸条。胡同口电线杆下的人已经出现了,但不是约他的人。
那约他的人呢?又是谁?还会再来吗?
他又摸了摸那两颗冰冷坚硬的弹丸。
四川江油,青莲乡。
那里会有什么?母亲从那里逃出来时,带走了什么秘密,又留下了什么?
易中海这些年一直在找的,是不是就是那个?
所有线索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但至少,有了一点头绪。
炉火在身后安静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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