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犹龙一夜没睡实。
他躺在里屋床上,睁着眼看房梁。窗外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枝枝杈杈,像开裂的青瓷。怀里揣着两张纸,一张是母亲落户证明的副本,一张是昨晚那个神秘纸团。
纸团已经展平了,压在他枕头底下。
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故意写成那样。“明早六点,胡同口第三根电线杆,有人找你,关于你娘的事。”
来的是胡建国,但不是写纸条的人。
那写纸条的是谁?
狄犹龙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一声。他想起胡建国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易中海这几年好像一直跟什么人保持联系,往郊区寄信,收信地址是个保密信箱。
保密信箱。
他以前在厂里听说过这种信箱,通常是某些重要单位、或者某些不便公开地址的机构才用。易中海一个轧钢厂退休的老钳工,往保密信箱寄什么信?
又或者……不是他主动寄信,而是有人给他寄信?
狄犹龙又翻了个身。
炉子封着,屋里有些凉。他听见外屋父亲的呼吸声,不均匀,一会儿深一会儿浅——也没睡着。
就在这时,窗户纸上忽然一暗。
不是风吹槐树那种晃动,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月光。
狄犹龙瞬间绷紧身子,手摸向枕边的墨鳞矿管。那东西他睡前放在顺手位置,冰凉的触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没动,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窗外的每一点动静。
很轻,很轻。
像猫踩在瓦上。
然后是极细微的“啪”一声——不是石子打窗棂,是有什么软的东西落在窗台上。
狄犹龙等了三息,确定没有后续动静,才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贴着墙根摸到窗边。他没开窗,先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听了一会儿。
外面只有风声。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泻进来,照在窗台青砖上——那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揉成团的纸。
狄犹龙迅速伸手捞进来,关窗,一气呵成。
他没点灯,借着月光展开纸团。
还是那种最便宜的黄草纸,还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但这次字迹明显比昨晚更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易中海明天上午要去街道办事处,找王主任拿一份文件,是厂里转过去的关于你父亲的历史问题材料。想办法拦住他,或者拿到文件内容。信我一次,下次告诉你你娘的事。”
没有落款。
狄犹龙攥着纸团,心跳擂鼓似的。谁?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易中海的行程?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外屋,狄爱国已经坐起来了,披着棉袄,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又有纸条了?”
“嗯。”狄犹龙把纸团递过去。
狄爱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遍,沉默良久。然后他起身,摸黑走到炉边,把昨晚那个纸团从灶台底下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两张纸,同一材质,同一铅笔,同一歪扭笔迹。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狄爱国忽然说。
狄犹龙一愣。
“你看,”狄爱国指着昨晚那张,“这个‘明’字,左边日字旁写得紧,右边月字写得松,但整体还稳。今晚这张,”他又指指新来的,“这个‘明’字,日字旁和月字旁挤一块儿了,而且笔顺不对。这是故意模仿。”
狄犹龙凑近细看。确实,今晚这张的“明”字,左边日字旁最后一横没有收笔就直接连到了右边月字,像是没受过正经书法训练的人模仿别人笔迹。
“两个人,”狄爱国低声道,“一个写字本来就歪,另一个模仿他。或者……一个人写了字,另一个人照着描。”
狄犹龙脑子飞快地转:“昨晚那张是胡建国写的?今晚这张呢?”
“不知道。”狄爱国摇头,“但不管是谁,这人对咱们家没恶意,而且能摸到易中海的底。这种人,院里没几个。”
院里没几个。
狄犹龙把院里的人过了一遍。刘海中被易中海当枪使,不可能。阎埠贵精明过头,从不趟浑水。许大茂墙头草,见风使舵,但没这个胆。秦淮茹?她自顾不暇,哪敢招惹易中海。
贾张氏?不可能。
易大妈?
狄犹龙心头一跳。易中海的老伴,那个在院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慢吞吞,说话细声细气,从不多嘴。易中海在院里风光几十年,她永远站在人群外围,低着头,像影子一样。
如果是她……
狄犹龙不敢往下想。这太疯狂了。
“别猜了。”狄爱国把两张纸团起来,塞进炉膛里,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草纸,迅速烧成灰烬。“不管是谁,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的事。”
他看向儿子:“易中海要去街道拿文件。咱们得想办法。”
狄犹龙点点头,眼神沉下来。
街道办事处在中街,离四合院两站路。易中海腿脚利索,多半是骑自行车去。
怎么拦?拦不住。那是公家单位,他进去办事,外人拦门就是闹事,正合易中海心意。
那就不拦人,拦文件。
可文件在街道办事处,怎么拿到手?
狄犹龙忽然想起一个人——阎埠贵。
阎埠贵在红星小学教语文,但他儿子阎解成在街道办事处当临时工,跑腿打杂的。阎解成那人,本事不大,嘴也严,但有个致命弱点:缺钱。
刚结婚,分家单过,处处要用钱。阎埠贵那点工资接济不了多少,小两口日子紧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