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犹龙心里慢慢有了个轮廓。
“爹,”他低声说,“明天您照常出门下棋。我去找个人。”
天亮了。
狄犹龙没像往常那样待在屋里,而是拎着个空网兜出了门。他跟狄爱国说是去供销社买盐,实际上拐进了后院。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往那几盆月季里撒草木灰。抬头看见狄犹龙,扶了扶眼镜,没说话。
狄犹龙也没说话,蹲下身子,像是看花。
“阎老师,这月季养得真好。”
阎埠贵眼皮跳了跳:“凑合活着。”
“开花的时候一定好看。”狄犹龙捏了捏土,“我娘以前也喜欢月季。”
阎埠贵没接茬。
沉默了几秒。狄犹龙压低声音:“阎老师,您儿子最近忙不忙?”
阎埠贵手一顿。
“听说他在街道办事处工作,”狄犹龙自顾自说,“那儿进进出出的文件多,挺辛苦的吧。”
“你什么意思?”阎埠贵声音也压低了。
狄犹龙没绕弯子:“易中海今天要去街道拿一份关于我父亲的材料。那材料是厂里转过去的,里面有些情况……不属实。”
阎埠贵眼皮又跳了跳。
“我没别的要求,”狄犹龙说,“就想知道那材料里具体写了什么。哪怕是知道个大概方向,我们也好应对。”
“你让我儿子偷文件?”阎埠贵声音发紧,“那是犯错误的事!”
“不是偷,是看。”狄犹龙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塞进阎埠贵手里,“看完,记住内容,或者抄个大概。没人知道是他看的。”
信封薄薄的,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五斤工业券。
阎埠贵捏着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他老伴去年冬天生病住院,欠了街道卫生所三十多块,至今没还清。
“我……”他喉结滚动,“我试试。不能保证。”
“谢谢阎老师。”狄犹龙站起身,声音恢复正常,“您这花,开了记得叫我来看看。”
他拎着空网兜走了。
阎埠贵在原地蹲了很久,草木灰撒了一地。
上午十点,易中海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刘海中站在院门口,像送领导似的:“易师傅,您慢走。”
易中海点点头,跨上自行车,不紧不慢往中街骑去。
他心情不错。厂里转过去的材料,他看过底稿。狄爱国当年给苏婉办落户时填的表,街道批转的条子,还有几份“群众反映”的摘录——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说它有问题,就能查出问题;说它没问题,也能解释得通。
但王主任那边,他已经打点好了。
只要这份材料交到厂革委会副主任手里,狄爱国停薪、受处分,甚至被下放劳动,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狄家小子再能闹腾,也翻不了天。
他把车停在街道办事处门口,锁好,整了整衣领,迈步上台阶。
王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易中海轻车熟路地上去,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易中海脸上已经挂好温和的笑:“王主任,打扰了。我来取厂里转过来的那份材料。”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五十来岁,圆脸,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他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易啊,你先坐。”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坐下。
王主任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易,那份材料,暂时不能给你。”
“为什么?”易中海脸上笑容僵住。
“厂里刚才来了电话,”王主任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易中海,“说材料有些内容需要进一步核实,先不往外转。让你回去等通知。”
易中海的指甲掐进掌心。
厂里来电话?谁打的?为什么要核实?
王主任低下头,开始翻手边的文件,一副送客的架势。
易中海知道再问也没用。他站起身,脚步有些发沉地走出办公室。
下楼时,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正蹲在走廊角落里整理旧报纸。阎解成,阎埠贵他儿子。
阎解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易中海脚步顿了顿,没说话,走了出去。
他骑车骑得很慢。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厂里谁在保狄家?王主任为什么临时变卦?那份材料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还有,阎解成刚才那个眼神……
易中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想起昨天半夜,老伴起夜后很久才回屋。他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写字。
早上起来,老伴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端粥,擦桌子,扫院子,什么都不说。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她在写什么?
易中海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散开,模糊了他阴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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