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大妈五点二十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压根没睡着。昨夜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又不敢动,怕把老易吵醒。他这两天脾气大,一点小事就摔摔打打。
她侧身躺着,脸朝墙,盯着那块发黄的墙皮。这墙还是六二年搬进来时粉刷的,二十年了,裂了好几道缝,像老树皮。
老易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但她知道他也是装睡。他真睡着的时候打呼噜,不打呼噜就是醒着。
两个人就这么装,装到后半夜。
后来老易实在躺不住了,起来披衣服,坐在堂屋抽烟。烟味从门缝钻进来,呛得她眼睛发酸。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外头一明一灭的火柴声,数到第十三根,老易才回床上躺下。
那时候天都快亮了。
五点半,易大妈照常起床。
她把被子叠好,枕头拍松,床单拉平,一个褶都没有。这是几十年的习惯。然后下地,趿拉着那双洗得发白的黑布鞋,轻轻拉开门。
外屋桌上搁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老易昨晚上没喝完的茶,茶叶末子都泡烂了。她把茶水倒进窗台那盆吊兰里,端着空缸子去院里接水。
院里还没什么人。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地叶子,昨晚上风刮的。她蹲在水龙头那儿,拧开,水哗哗地流进缸子,冰手。
她接完水没立刻回去,蹲那儿发了一会儿愣。
水龙头对面就是狄家的东厢房。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点动静没有。她看了那窗户一眼,又低下头,端着缸子往回走。
进屋,生炉子,烧水,淘米,煮粥。
这套活儿她干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干。手底下忙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意想。
老易起来了。他在里屋咳嗽了两声,窸窸窣窣穿衣服,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糊了一层浆糊。他洗了脸,刮了胡子,坐在八仙桌边等早饭。
易大妈把粥端上去,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老易低头吃饭,她站在旁边,也不坐。
“你不吃?”老易问。
“不饿。”
老易没再说话,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筷子搅着。粥的热气往上升,模糊了他半张脸。
易大妈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头一回见他。那时候他还是轧钢厂的小年轻,穿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在厂门口跟人说话,笑起来声音敞亮。她远远路过,听见那笑声,多看了一眼。
后来经人介绍,处对象,结婚,生孩子,孩子大了,孩子走了,就剩他俩。
那笑声她后来再没听过。
“我出去一趟。”老易放下筷子,站起来,去五斗柜那儿翻找什么。
易大妈“嗯”了一声,低头收拾碗筷。
她听见老易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那抽屉里装的是他的“要紧东西”——笔记本、信件、几张奖状、几个牛皮纸信封。他不让她碰,她也从来不碰。
抽屉关上。老易穿上外套,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易大妈手里的碗“咯噔”一下磕在灶沿上。
她没动,站那儿听着外头的动静。老易的脚步声穿过中院,跟谁打了声招呼,对方回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是推自行车的声音,链条哗啦啦响,再然后是院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没了。
院里又安静下来。
易大妈把碗放进盆里,水龙头放水,洗洁精滴两滴,拿抹布转着圈擦。这套动作也是四十年了,不用过脑子。
擦到第三个碗,她忽然停下来。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流着,冲在盆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盯着那些水花,手湿淋淋地悬在半空。
然后她把抹布一扔,在身上擦干手,转身走到五斗柜前。
她站那儿看了那抽屉几秒钟。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又伸出去。
拉开了。
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笔记本、信封信纸、几支旧钢笔、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找点什么。
她翻了翻。笔记本里记的是厂里的事,人名、日期、数字,密密麻麻,像密电码似的。她看不懂。信封都是空的,邮票倒是整整齐齐剪下来摞在一边。还有几张泛黄的文件,抬头印着“北京轧钢厂革命委员会”的红字,边角都卷了。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也没写寄信人地址,只在收信人那栏写着三个字:
保密信箱J-17
不是人名。不是地址。
她攥着那个信封,心跳咚咚的。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飞快地把信封塞回原处,抽屉推上,转过身,抄起抹布继续洗碗。
脚步声从窗前过去,是后院李婶,端着盆去倒水,边走边跟人打招呼。易大妈攥着抹布,等那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黄草纸,还有半截铅笔。
纸是昨晚上从老易笔记本上悄悄撕下来的,铅笔是孙子落在这儿的。她把纸展开,抚平,握着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得很慢。
她只念过两年私塾,解放后扫盲班又认了千把字,平时够用,但正经写点什么就发怵。这笔握在手里,比锄头还沉。
她把昨晚那个纸团上的内容抄下来——不对,是照着昨晚那张纸条上的笔迹,描。
她描得很仔细,一笔一划,像描红。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