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完了,她把纸折成小方块,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开始等。
等老易回来,等天黑,等院里的灯一盏盏灭了,等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西边。
等一个能把纸条送到狄家窗台的机会。
夜里十一点多,老易总算睡着了。
他今天从街道办事处回来脸色就不好,铁青,一句话不说,晚饭也没吃几口。坐那儿抽烟,一支接一支。易大妈不敢问,把饭菜搁锅里温着,自个儿先进屋躺下了。
老易几点上床的,她不知道。她迷迷糊糊间听见他躺下的动静,还有一声很轻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叹息。
她没睁眼,继续装睡。
又等了一个多钟头,老易的呼吸终于均匀了,开始打轻微的呼噜。
易大妈睁开眼。
她没马上动。躺着,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房梁,听自己心跳声。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怕把老易吵醒。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慢慢翻身,慢慢把脚伸出被子,探到床沿的布鞋。
脚尖碰到鞋帮那一刻,老易的呼噜忽然停了。
易大妈僵住了。
几秒钟,像几年。
老易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噜又响起来。
易大妈咬着下嘴唇,轻轻下地,趿拉着鞋,摸黑往外走。
堂屋更黑。她凭着几十年的记忆绕过凳子、绕过桌子、摸到门边。门轴该上油了,她早就提醒过老易,老易总说“知道了”,从来不干。
她一点一点拉开门,侧着身子挤出去,再一点一点关上门。
院里月光很亮。老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动起来,像水里的草。
她沿着墙根走,尽量不出声。手里的纸团攥得都汗湿了。
狄家东厢房的窗户是关着的,窗台上搁着两盆快蔫了的草。她把纸团轻轻放在盆边,指头碰着泥土,凉丝丝的。
放好了。她直起身,往后退一步。
一回头。
许大茂的窗户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灯亮,是火柴。一个红点忽闪忽闪,应该是许大茂半夜起来抽烟。易大妈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赶紧闪到槐树阴影里。
那红点亮了几十秒,灭了。窗户又黑了。
易大妈在树影里站了很久,腿都麻了,才敢往回走。
进屋,关门,摸回床上,躺下,被子拉到下巴。
老易还在打呼噜。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是老易那股熟悉的、混着烟草和头油的气味。几十年了,闭着眼也知道他在旁边。
她没想背叛他。
只是有些事,不能让他一错再错。
她闭上眼,那两盆快蔫了的草又浮现在眼前。狄家那小子应该能看见吧?
会的。年轻人眼尖。
天快亮的时候,易大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再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老易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正坐在八仙桌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心头一跳。
老易没抬头,只是看着信封上那行字,声音平平的:
“你动我抽屉了?”
易大妈站在里屋门口,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老易还是没抬头,把信封翻过来,翻过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半晌,他说:
“知道了。”
他起身,把信封塞进抽屉,关好,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易大妈还站在原地,门框硌着手心。
院里传来刘海中的声音:“易师傅,早啊!”
“早。”
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院门轴吱呀一声。
然后安静了。
易大妈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皴裂,指甲边有没洗干净的泥。
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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